暮蘭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黃惟德去尚宮局司鑰那里領(lǐng)了鑰匙,門口大銅鎖許久未開,生了銹跡,黃惟德拿著鑰匙捅了好一會,才咔噠一聲打開門鎖。
專門服侍胡善圍的小宮女才十歲出頭,原本是個官家小姐,家里卷入胡惟庸謀反案而滅族,成年男女全部砍頭,十六歲以下的男的發(fā)配邊關(guān),女的罰沒成官奴。
官奴是不配有姓名的,隨主人的意思,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胡善圍見她嬌俏如一朵海棠,就隨口叫她海棠。
海棠用力推門,吱呀一聲,院門打開,海棠拿出一掛鞭炮,“你們先別進去,我聽說鬧鬼的屋子要先燃一掛鞭炮,一來把鬼嚇跑了,二來鞭炮的煙火氣會驅(qū)散陰氣。”
胡善圍不信鬼神之說,但海棠很明顯害怕住進這個鬼屋,憐惜她年紀(jì)小,于是點頭道:“你放吧。”
海棠點燃引信,將鞭炮扔進去,噼里啪啦一通脆響,濃濃的火藥味從敞開的大門里傳來,或許是心理原因,聞到煙火氣,確實能給人安全之感。
齊齊整整的四合院,中間的院子有一株起碼有百年壽數(shù)的紫藤架,架子下還掛著一幅秋千。
“啊,有秋千!”海棠孩子性情,一見秋千,就將鬧鬼的愁云拋到腦后,跑過去玩起了秋千。
冬日,紫藤只剩枯枝,女孩子在空中翻滾飄搖的紅裙和清脆的笑聲給院子帶來了一股生機。
黃惟德安慰海棠,說道:“這屋子好好收拾一下,也是是個安居之所。那些傳聞你不要往心里去,其實皇宮那里都死過人,不止這里一處。”
海棠疑惑的看著黃惟德,“此話怎講?”
黃惟德指著地下,“我還在吳王宮當(dāng)奴婢的時候,還是一片浩瀚無邊湖泊,叫做燕雀湖,可是皇上看中了這里的風(fēng)水,非要選擇這里建皇宮。挖了土石填湖造地,為了穩(wěn)定地基,還在淤泥里頭打了無數(shù)的巨木樁。那些木樁從千里之外南邊原始森林里伐的,據(jù)說還有野人出沒,一根根足有兩個水桶那么粗,從長江放木,一路順著江水漂流而來,漂到了南京,再一根根的拉上來,至今造船廠那邊還存著不少巨木。”
“我從未見過那么粗的木頭,以為只是神話里的傳說。那時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定勝天、滄海變桑田,這種浩大的工程,很多人付出了性命,森林、長江、填湖造地的工地里,每天都往外面抬死人。”
黃惟德的描述很有感染力,坐在秋千上的海棠,還有廊下的胡善圍都恍惚能聽見森林里伐木時斧頭咄咄之聲、長江放木時纖夫的號子聲、木樁釘入淤泥的悶響。
很難想象,在十幾年前,她們腳下還是一片靜謐的湖泊。
黃惟德說道:“后來我在灶下讀書,用木炭當(dāng)筆寫字,讀到那首‘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時,就明白這其中的意味了,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么一個嶄新的皇宮呢?早就不止萬骨枯了,這里每一塊地,都是性命鋪就而成,若有鬼魂,這里應(yīng)該比亂葬崗的鬼魂還多。”
海棠不怕了,從秋千上跳下來,“黃秀才說的有道理,我不會再被那些傳聞所擾了,我這就去收拾房子。”
劉司言的東西已經(jīng)搬空了,慣用的舊物,比如衣物書琴等物已經(jīng)在給她超度做法事的時候燒掉,供她在陰間享用。錢財和珍貴的御賜之物則裝進箱子,送給了她的家人。
屋子里剩下的是家具,銅盆木桶之類等粗笨的家伙。海棠要小內(nèi)侍們提水過來擦拭沖洗,
不一會,陳二妹,沈瓊蓮等關(guān)系密切的同僚來送喬遷之禮,尚衣局送來簇新的官袍衣物、尚寶局送來首飾、尚寢局送來被褥幔帳,燈火蠟燭、尚功局抬著取暖的木炭和炭盆,各司其職。
眾人幫忙安置各類物件,還在各個屋子里放置火盆,驅(qū)散潮氣,忙了一下午,原本“家徒四壁”的房子立刻有了人氣,很是熱鬧,到了夜間,大家聚在一起吃飯,在院子里放煙花。
一個個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眾人默契的不提鬧鬼之事,把煙花全都抬到新居里燃放,其實也是驅(qū)鬼的意思,從入夜一直放到了二更才散了。
或許是累了,正房的胡善圍、歇在西廂里的小宮女海棠都睡得很安穩(wěn),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最先撒在皇宮琉璃瓦屋頂正脊兩端的琉璃鴟吻神獸上,鴟吻傳說是龍的第九子,擅長吞火,所以宮中屋頂兩角由鴟吻鎮(zhèn)壓,取蔽火的意思。
陽光從鴟吻擴散到黃色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進而照到紅墻之上,又通過窗戶,射到了胡善圍的臥房。
胡善圍在天光中醒來,西廂的海棠早就起床,哼著小曲,拿著掃把清理滿是鞭炮紙屑的院子。
又是新的一天。
馬皇后在這一日下了懿旨,要放一批宮人,二十四五歲的宮女或者在宮中當(dāng)差滿五年的女官都可以申請出宮,在正月十五那天離開宮廷,和家人團聚。
宮里每隔四五年都會放一批宮人,以顯示皇家的恩典。正因如此,去年洪武帝才會大張旗鼓下旨從各地招募才女進宮,來應(yīng)對即將到來的空缺。
故,或走或留,早就去年洪武帝下旨選拔新女官時,舊女官們心中就開始有了決斷。
大明女官的待遇是終身的,退役之后保留俸祿和官稱,出了宮也能保持體面。故,今日皇后下懿旨,當(dāng)天申請出宮的就有三十來個女官。
她們當(dāng)中大多是進宮前就有了孩子的寡婦。當(dāng)年因各種原因進宮,母子分離,用安家費和俸祿養(yǎng)活孩子,如今孩子都大了,成家立業(yè),將母親接到家里頤養(yǎng)天年。
還有一些是家中父母年邁多病,要回家盡孝道,給父母養(yǎng)老的。
那些父母已逝,未婚,無牽無掛的女官基本都打算一輩子留在宮廷。
每天都有女官報名離開,去年進來四十四個新女官,眼瞅著離開的人數(shù)要超過這些數(shù)字了,崔尚儀命女教習(xí)沈瓊蓮出題,從宮廷女秀才中選拔女官。
女官不只是從宮外招募,宮內(nèi)也有宮女、女秀才、女官的晉升通道,人手不夠的話,就通過考試選拔,公平公正。
這就很像朝廷官員選拔,想要當(dāng)官,寒窗苦讀,參加科舉是唯一的路,也是相對公平的一條路,它給底層人們希望,用學(xué)識改變命運。
考試也是統(tǒng)治者維穩(wěn)的絕佳工具,因為如果上升通道完全關(guān)閉,底層人們看不到希望,就會起來造反,推翻統(tǒng)治者,取而代之,自己去打通通道。
出身鳳陽農(nóng)民的洪武帝朱元璋就是打通了上升通道,自己當(dāng)統(tǒng)治者的典型例子,所以他太明白這個道理了,大明開國之后,他不僅立刻恢復(fù)了元朝荒廢已久的科舉制度,連和禮部制定的大明宮廷女官制度也復(fù)刻了科舉的模式。
有了正規(guī)的競爭標(biāo)準(zhǔn),比起其他朝代,大明宮廷獻媚、爭寵、抱大腿諂媚等等歪風(fēng)比較少,大部分是“不要打擾我學(xué)習(xí)”的風(fēng)氣。
在大明宮廷,會燒菜,女紅繡技,歌舞,美貌,巧言令色通通不管用,只有具備學(xué)識,才有出頭的機會。
女秀才黃惟德也報名參選,每日讀書到三更才歇,胡善圍一有空就去指導(dǎo)她。
正月初八,宮廷內(nèi)部女官考試開始,黃惟德提著考籃應(yīng)試,胡善圍送她去考場外,“以沈瓊蓮素日的脾氣,她出的題估摸有些難,你盡力而為,不會答就直接過,去寫一下題,不要亂了心境。”
不是沈瓊蓮故意刁難女秀才們,而是她認(rèn)為很簡單的題目,對別人而言一般都很難。
這一日,天氣晴好,胡善圍目送弟子考試,江全抱著又胖了一圈的小公主去乾清宮,有擅長小兒科的太醫(yī)給小公主請平安脈查體。
宮廷不是每一個孩子都能長大,防患未然很重要。今日給小公主查體的是一位年輕的談太醫(yī)。
談太醫(yī)名叫談復(fù),無錫人,談家是無錫的大族。父親叫談詔,是大明的監(jiān)察御史,在民間也是一位名醫(yī),樂善好施。
談太醫(yī)捏著小公主的下巴,“嗯,半月不見,出了兩顆牙。”
江全笑道:“可不是么,最近長得快,奶娘都被她咬哭了。”
談太醫(yī)說道:“小公主不是想咬人,她牙床癢,磨牙而已。你看上面兩片泛白的地方,就要出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