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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氏的弟弟是永昌侯藍玉,大明少壯派青年將領。
不過,藍氏的丈夫最有名——素有“殺將”之名的常遇春,當年徐達和常遇春攻打蘇州城,來自山東濟寧的胡氏家族,除了胡榮背著女兒胡善圍逃到臥佛寺,被道衍禪師所救,其余全部死于常遇春屠城之日。
史載:“蘇州城破日,常遇春入齊門,所過屠戮殆盡。徐達入閶門,不殺一人。至臥佛寺,兩帥相遇,達始戒遇春勿殺。”
常遇春死于大明第一次北伐的末尾,重傷不愈,病死柳河川,那一年,常遇春只有四十歲,英年早逝。洪武帝悲慟不已,給了常家授金書鐵卷,封世襲罔替的鄭國公爵位,并追封常遇春為開平王,以親王之禮下葬。
胡善圍明明知道,常遇春是開國十大功臣,配享太廟的大人物,對大明而言,是正面人物。當年胡家輕視農民出身的朱元璋,站錯了隊,投靠另一個吳王張士誠,導致幾乎全族覆滅。
但,胡善圍也是人,她有正常人類情感,因她的族人和母親死于常遇春屠城,使得胡善圍對整個鄭國公府,乃至東宮都一種天生的敵視感。
身為宮廷女官,這種敵視感萬萬要不得。胡善圍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她指著一個小房間,和顏悅色的對鄭國公太夫人藍氏說道:“外頭冷,請太夫人這邊就座,鄭國公夫人,也請您一道進屋。”
這位年輕的鄭國公夫人是沐春的大姨媽——宋國公馮勝之女。馮勝的二女兒是周王妃。
太夫人藍氏其實只有四十來歲,她保養得當,和兒媳鄭國公夫人馮氏看起來不像婆媳,很像是姐妹。
宮廷房屋的門檻都做的比較高,命婦穿戴繁瑣的朝服和沉重的翟冠,行動不便。
鄭國公夫人馮氏伸手扶著婆婆藍氏跨入門檻,藍氏側身避過,說道:“不用,我還沒老到這個地步。”
馮氏不動聲色的收了手,笑了笑,緊跟其后。
婆媳兩個都出身顯赫,豪門貴女,驕傲的很,在大朝會之前都暗地較勁,私底下在鄭國公府會更加熱鬧。胡善圍看著這一幕,腦子里演了至少二十回的婆媳過招宅斗話本。
朝見順序是按照誥命等級排位置。
胡善圍手中名單都是公侯伯等一品或者超品夫人,鄭國公府二夫人和婆婆大嫂一起來的,但是她的丈夫常升只是二品武官,所以沒有資格進屋,由其他引導二品誥命夫人的女官唱著花名冊帶走了。
胡善圍繼續念名冊:“請郢國公夫人、長興侯夫人、西平侯夫人……”
今天真是巧了,胡善圍手中名單幾乎全部都是沐春的親戚,剛才進去的大姨媽鄭國公夫人、正在跨門檻的舅媽郢國公夫人。西平候夫人耿氏是沐春的繼母,而長興候夫人是耿氏的親娘,從禮法上算是沐春的外婆。
耀眼奪目的九翟冠、十幾層的翟衣、肩膀掛著霞帔、腰間的玉帶、精致的妝容,滿屋子的珠光寶氣。
胡善圍眼睛都快看花了,覺得這些誥命夫人都長的一樣,清點完手中的名冊,確定沒有漏下誰,便吩咐小宮女:“上茶和點心。”
皇宮要顯示氣派,也不能怠慢了客人,何況這件屋子里的夫人們——的丈夫和兒子,都是為大明沖鋒陷陣、出生入死的高級武將。
小宮女們麻利的端上熱茶和剔紅的攢盒,打開蓋子,各種小點心隨意取用。
但三十個誥命夫人們只是做樣子,端著茶杯沾了沾唇,就放下了,幾乎沒有人碰攢盒里的食物。
吃喝一時爽,入廁就麻煩了,冗長的朝拜儀式,你好意思中途說要去上廁所嗎?
輕則被人取笑,淪為笑柄。
重則殿前失儀,是重罪。
進宮朝見,要管好嘴巴。不過餓一頓而已,反正昨晚除夕團圓飯都吃飽了。
都是五服以內的親戚,在屋子里等候的時間里,命婦們互相拜年,親熱的緊,好像是一家人。
有些家族之間明明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此時也似乎都忘記仇怨。比如郢國公夫人和西平侯夫人耿氏。郢國公馮誠今夏把西平侯沐英再次打成豬頭,西平侯能不心疼丈夫?但此刻和郢國公夫人見面,兩人笑瞇瞇的拜年,就像親姐妹。
西平侯夫人耿氏在屋子里和眾命婦寒暄拜年了一整圈,回到了母親長興侯夫人身邊,端起茶杯。
乘著眾誥命夫人們互相拜年問候,無人注意到這里,長興侯夫人將女兒的手輕輕一拍,低聲道:“今日大朝會,你怎么能喝宮里的茶,待會出恭不方便。”
西平侯夫人很是委屈,“娘,我太累了。每年過年,我都發愁。侯府人口多,外頭親戚朋友關系復雜,單是走禮就夠我頭疼的了,還要準備祭祀,昨晚守歲,我還要照顧一大家子過年——您也曉得,我們家侯爺最是憐香惜玉,養了一屋子妖精,妖精又生小妖怪,都靠我這個當家主母打理內宅,忙到四更才歇一會,隨后就換了朝服進宮,也就在車里合了合眼皮,我這會子就想喝點茶提提神。”
沐英喜歡美人,西平侯府已經四子四女,個個都不同母。耿氏這個當家主母表面風光,實則終日操勞,要幫丈夫養那么多小老婆,當一個肚子能撐船的賢妻很是辛苦。
“不準喝。”長興侯夫人奪走茶杯,“待會要從內府走到坤寧宮,那么遠路程,你吹點冷風就清醒了。”
“娘——”西平侯夫人在親娘面前撒個嬌,“我又沒個好兒媳幫忙料理家務,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我就喝一小口。”
“不行。”長興侯夫人低聲問道:“我聽說女婿把沐春的名字報上去參選駙馬了?”
西平侯夫人悄聲說道:“是啊,外頭的事情,侯爺從來不讓我碰,他要報就報唄,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長興侯夫人表情復雜,“沐春要真的成了駙馬,為了體面,估摸成親之前,就要封西平侯世子了,那晟兒將來……”
沐晟是耿氏所生的嫡次子,也是沐英最喜歡的兒子。
耿氏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屋子那邊的郢國公夫人,鄭國公馮氏姑嫂等人,悄聲道:“您別總是逼我呀,我當然心疼我自己生的,可是您也得問問這些人答應不答應?”
的確,沐春的母族太強了,而且親戚關系盤根錯節,各種利益體,別說耿氏這個內宅婦人了,就連沐英本人,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好惡來選擇繼承人,皇上要選駙馬,他只能把沐春的名字報上去。
長興侯夫人看著滿室伯爵、侯爵、公爵夫人和超品的太夫人們,暗暗嘆氣,到底心疼女兒,拿起一塊栗粉糕,“不能喝水,你可以吃點干點心,別餓著。”
耿氏說道:“甜膩膩的,又不能喝水,卡在嗓子眼,誰吃這個……”
母女兩個說了宴會私房話。
內府,眼瞅著時間差不多了,胡善圍命小宮女端著放著熱水的銅盆和干燥的手巾依次送上,供命婦們洗手。
其實命婦基本沒有碰過茶水食物,但還是要洗手意思一下,手指頭沾了沾水而已。
胡善圍施了一禮,“請各位夫人隨我來。”
眾人整裝出發,剛剛出門,外頭就八個女轎夫抬著一頂鳳轎停在路邊,馬皇后身邊的司言女官說道:“皇后賜鄭國公太夫人鳳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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