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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 狄飛驚更將連日來奪去的地盤悉數奉還金風細雨樓,一副龜縮只求自保的模樣。
別無他法之下,白愁飛開始著手撤離汴京的計劃。
為了出人頭地, 他做過許多不被常人理解的事情,往往一旦東窗事發就迅速離開,然后再更換一個名字, 然而這一次和往常不同, 他坐上了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高位,更有近萬風雨樓子弟在他手下聽令,他就像一個劫掠了富戶的盜匪, 渾身掛滿了金銀,也因此脫身困難。
白愁飛舍不下自己好不容易打拼來的名聲權柄,但更惜命,然而他布置了幾天之后,忽然意識到倘若自己帶著近萬的人手離開汴京,又找不到足以對抗金風細雨樓的勢力棲身,就等同一個活靶子,而一旦就此灰溜溜地一人獨去,他將重歸一文不名,不知何時才能再度出頭,輾轉難眠幾日之后,他反倒淡然了。
朝廷分撥的大軍多是各地廂軍,也就是駐扎在各地州府的常備軍,這些常備軍在大勝之后就各回州府等候犒賞升遷事宜,并不會在汴京附近聚集,故而李澈回朝的時候,身邊除了一千親衛軍,也就是金風細雨樓的人手了。
宋帝趙佶為此喜不自禁,不僅沒有追究李澈佯裝重傷的欺君之罪,還為他加官進爵,全然不理會蔡黨中人“得盡軍心民心,他日封無可封”的誅心之言。
趙佶確實是一個昏庸的君主,更可怕的是他還自以為是明君,他最大的缺點是輕信,然而在李澈看來,他最大的優點也是輕信。
對諸葛正我這樣忠誠的臣子而言,一個明主尤為重要,但對李澈這樣的人來說,昏庸輕信的君王才是最好的君王。
反倒是那位同樣庸碌無能,卻十分多疑的太子,李澈還在觀望之中。
李澈在一個日光高照的正午歸京,宋帝親出汴京城外十里相迎,不僅當場復位李澈三司使之職,還為他封賜國公爵,賞黃金田宅,一時榮寵。
不僅如此,趙佶還為蘇夢枕之父蘇遮幕追封官爵,更親筆提下“金風細雨”四字,賜下御匾。
蘇家本為應州名門望族,正是燕云十六州之中的那個應州,應州失陷敵手,蘇家滿門遭難,蘇遮幕父子好不容易逃回宋境,蘇遮幕奔走一生只為收復故土,蘇夢枕秉承父志,不曾有絲毫懈怠,如今兩代心愿一朝成,正是圓滿。
趁著趙佶心情好,連諸葛正我都得了幾句夸。
李澈想了想,說道:“此番征戰非臣一人之功,若無神侯照應,此戰結果還未可知。”
趙佶這才勉勉強強給諸葛正我封了個樞密院副使的職位。
趙佶不喜諸葛正我由來已久,任誰在風花雪月時總有個人陰惻惻地在旁邊提醒朝政大事,都不會高興得起來的。
諸葛正我受寵若驚。
倒是趙佶忽又想起一事來,對李澈說道:“朕聽太子說,李卿家中有個女郎,聽聞前線戰事,千里走單騎上了戰場,斬首頗多?”
李澈的目光落在太子趙桓身上,面色不變道:“傳言夸大而已,她離京不遠就追上了蘇樓主,一路多虧金風細雨樓的兄弟保護。”
趙佶笑道:“不妨近前來讓朕看看。”
李澈心里的不祥預感越發深了,眉頭微蹙起來,說道:“舍妹農家出身,不通禮儀,怕驚了圣駕。”
趙佶看了一眼太子,復又笑道:“不妨事,恕她無罪就是。”
官家話說到這份上,李澈也推辭不過,讓人去把李凝叫來。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見天顏,事實上即便是官家出城相迎,也有一番布置,就像蘇夢枕作為江湖義士的代表,他可以見駕,但楊無邪王小石等金風細雨樓的人卻是不能上前的,只能遠遠地避著,李凝也沒湊過去,而是和金風細雨樓的人待在一處。
這會兒李澈派人來叫她過去,李凝也是一頭霧水,倒是離她最近的唐應眼皮一跳,拉住了李凝的手。
唐應在自己隨身的機關盒里摸出一個小瓶來,雖有些心疼,但還是拉著李凝,抹了她一臉的灰粉。
李凝不明所以,問道:“唐姐姐,你做什么?”
唐應一邊抹一邊急忙道:“聽聞官家好色,我給妹子涂黑一點,別招了他眼!”
江湖人到底是江湖人,唐應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周遭的人全聽見了,卻都沒有什么特別反應。
唐應給李凝抹的是易容專用的粉末,并不會黑得奇怪,反而會透出一種曬出來的黑里透紅之感,唐應不僅給李凝涂了臉,還涂了手連帶著手腕的一截,脖頸也照顧到了,原本剛要松一口氣,仔細端詳一下李凝,卻差點哭了。
好一個黑里俏。
李凝的五官生得極美,又有一張凝脂雪玉似的美人皮,平日里看活脫脫就是個天仙下凡,然而如今抹黑了臉,雖然稍稍折損了美色,卻又在折損之外,透出幾分神秘之美,宛如楚辭里的山鬼,而且是越看越美,但凡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刻,眼珠子就轉不開了。
唐應有心再給李凝描上幾點昭君痣,然而到底趕不及,只得哭唧唧地送李凝過去,寄希望于官家不喜歡黑美人。
趙佶確實不喜歡黑美人。
他的視線也沒在李凝臉上停留多久,只是淡淡一掃,便笑道:“巾幗女子當如是。”
太子趙桓反倒認認真真端詳了一番李凝,原本有幾分擰著的眉頭也松開了,每一根頭發絲都透著滿意。
李澈并不滿意。
他不是個笨人,何況趙桓沒有掩蓋心思的意思,趙桓長相隨母,相貌俊秀身材高瘦,年紀二十有六,做了十年太子,身份貴重,對大多數官宦貴胄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良配,然而李澈根本看不上他。
太子妃朱氏是節度使之女,與趙桓夫妻十年,子女雙全,這樣的情況下,李凝頂多做個側妃,更何況撇去身份,他也看不上趙桓這個人。
李澈一萬個瞧不上大夏的那個皇帝妹夫,但人家也是少年登基御宇四方,是個不折不扣的實權天子,同樣是做妃,他豬油蒙心要把妹妹嫁給一個妻妾成群,庸碌無能,沒有半點魄力的人?
趙佶不是個強買強賣的君王,除了正妻,他不興賜婚這一套,叫來李凝確實也就是看看,趙桓倘若滿意,也是他自己去登門下聘,李澈同意了才能交由宮里辦理娶妃事宜,故而李凝是一頭霧水地被叫過去,一頭霧水地又回來了。
李澈歸京之后,收到了許多拜帖,但三五日之內并沒有立刻來登門拜訪的人,這也是官員之間的禮節,畢竟一路奔波,按理連早朝都可以緩上三日再去的。
李澈心安理得地在家緩了三日。
這三日里,蘇夢枕料理了金風細雨樓的家事,白愁飛不僅沒有逃,反而就在青樓的座椅上等著蘇夢枕,蘇白一戰不曾有外人插手,一戰過后,白愁飛身死,蘇夢枕重傷。
白愁飛死得很不甘心。
他本想用自己的命來換一個和蘇夢枕同歸于盡的名。
但蘇夢枕沒給他這樣的機會。
蘇夢枕就像爐灶里的一點火光,明明十分微弱,卻總也不肯熄滅,他不僅熬死了雷損,也熬死了白愁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