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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珩眼尖，瞧見沈度同褚彧明說完話往這邊走，低低道了聲：“那我走了，姐你保重。”

見宋宜應(yīng)下，他這才冷哼了聲，繞過沈度，徑直上了馬，往內(nèi)城去了。

他到如今還是不肯喚沈度一聲，老說當(dāng)日那張臭臉讓他想起來就難受，要讓他改口，得沈度先給他賠個(gè)罪。但沈度這人，除了對她，沒對誰服過軟，更不會縱著旁人胡鬧，懶得搭理他，閑來無事還調(diào)侃了他句說幼稚。這話不知怎地就傳到了宋珩耳里，兩人反倒在成了姻親后，徹底結(jié)下了梁子。

宋宜看得發(fā)笑，也沒刻意憋著，銀鈴般的笑聲就這么遞進(jìn)了沈度耳里，沈度知她在笑什么，無奈地?fù)u了搖頭，將她抱起來送上了馬車。他要下車，宋宜拉過他手：“渡口又不遠(yuǎn)，就一會，就在車上坐坐吧。”

靈芝方才沒下車，這會兒一哆嗦：“那奴婢坐后一輛吧。”

她身形靈巧地就要下車，宋宜“誒”了聲，她怕被攔著，趕緊低聲道；“奴婢再不走，怕半路被扔下馬車。”

她說完一溜煙地跑了，宋宜隔著簾子見著她利索地爬上了后邊那輛裝雜物的馬車，一臉莫名其妙：“……沒事鬧什么毛病？”

沈度沒忍住笑了聲：“你家靈芝丫頭大概覺著自己地位不穩(wěn)。”

“沒個(gè)正形。”宋宜懶得理他，深深望了那株梧桐樹一眼，這一走，大概就是一輩子了，就像當(dāng)初離開陪都時(shí)那般。

沈度吩咐完車夫啟程，見她這樣，知道她心中所想，故意逗她：“在想劉昶怎么沒來？”

宋宜伸手在他小臂上掐了把：“小心眼得很。”

她好一會沒出聲，看著馬車駛出巷道，忽然道：“不過說實(shí)話，我還以為他那性子，那日怕是會來喜宴上大鬧，問我怎么騙他來著。”

那日劉昶醉酒時(shí)曾同他說過宋宜那句話——她說，負(fù)過她的人，她都記在心里呢。

不用她開口，他也知道，那日在宮里，她必然是這般將劉昶搪塞了過去，讓劉昶不至于來找他撒氣。

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踐行著她所以為的保全之法。

他注視了她好一會，很輕聲地開口：“他大概是沒想到，你是真的寧愿一死，也不愿遵那道旨意，被嚇著了。”

這才終于意識到了，當(dāng)年留下的傷口有多深。

那日的事他后來終是從宋嘉平那兒得知，才知那日宋宜是抱了死志進(jìn)的宮，若非那道連夜遞上的加急折子，怕是早將命丟在了神武門外。但后半句話，宋宜不愛聽，他沒說。

宋宜幾乎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竟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同她談起劉昶，她將那樽玉佛拿出來，低頭看了許久，很輕聲地喚：“沈度。”

沈度“嗯”了聲，她又繼續(xù)喚了聲：“沈度。”

他這次認(rèn)認(rèn)真真地應(yīng)了聲：“我在。”

“我非要抗旨，不是因?yàn)楫?dāng)年的事，”她摩挲了一遍那海棠枝蔓，“是因?yàn)槟恪！?

沈度怔愣了許久，沒出聲。

她輕輕笑了笑：“我同他，其實(shí)如今回望當(dāng)初，也沒多少事。”

到渡口，沈度將她引下車，剛想抱她去船上，見宋嘉平立在棧橋上，遲疑了一瞬，還是將宋宜抱到了他面前，才將她放下。宋宜有些羞赧，畢竟年紀(jì)大了，縱是在親爹面前，也覺難堪，只得先出言喚了聲“爹”打破尷尬。

宋嘉平應(yīng)下，沖沈度示意了下，沈度小心翼翼地讓她扶上欄桿，這才放心退到遠(yuǎn)處，由著他倆說幾句話。

宋嘉平?jīng)]來由地笑了聲，宋宜臉一紅，低低喚他一聲“爹”：“別笑話我了。”

宋嘉平朗聲笑起來：“還不錯(cuò)。”

是說他體貼，宋宜沒好接話。

宋嘉平欲言又止，遲疑了許久，還是問：“還回來么？”

宋宜悄悄回頭瞥了沈度一眼，他手上的玉扳指沒了蹤影，他也沒再尋另一枚換上，一眼看過去，令人有些不習(xí)慣。她默默看了好一會，沈度感知到她的目光，往這邊看過來，她做賊心虛，趕緊將目光收回來：“不回來了。”

“若是再回來，他不安全，爹也得為我們操心。”

宋嘉平望了一眼熙熙攘攘的渡口，千言萬語說不出口，最后只是道：“若過得不好，記得告訴爹。等這場仗打完，爹派副將來看看你。”

他在這樣的位置，無令自然不得出京，日后要相見，自然是難了。

宋宜淚將落，又趕緊仰頭憋了回去，勉強(qiáng)擠出了個(gè)笑：“女兒愧對爹，爹務(wù)必要多多保重。等爹凱旋，我一定讓他想法子告?zhèn)€假，長居就算了，但回來探個(gè)親還不容易么？”

宋嘉平擺手示意無妨：“這仗早晚要打，不為你，也得為你哥，不必介懷。如今也不是所有藩王都敢硬來，晉王的教訓(xùn)還擺在眼前呢，乖乖受降被削的想來不會少，興許比以前的局勢還要容易上幾分。”

見她仍面露憂色，他又寬慰道：“多難的仗爹都打過了，還怕這點(diǎn)不成？以前也不過是怕藩王在朝中勢力盤根錯(cuò)節(jié)，日后你哥招架不住，又不是怕這仗難打，別憂心。”

宋宜默了默，有些自責(zé)：“如今就不怕了么？還不是因?yàn)槲遥偶谙疑喜坏貌话l(fā)。”

“你哥回京這些日子，比我想象中穩(wěn)重得多，別擔(dān)心他，他應(yīng)付得下來。”宋嘉平往沈度那邊看了一眼，輕聲嘆道，“更何況，如今仔細(xì)想想，根子里都已經(jīng)爛透了，也就剩幾把老骨頭撐著才沒倒。誰知以后是個(gè)什么樣，說得清么？”

他這話說得含蓄，宋宜卻沒深問，只是隨著他望了一眼沈度的身形，許久沒出聲。

“既然當(dāng)真不回來了，那我同他說幾句話。”宋嘉平向沈度走過去。

沈度先一步同他見了禮，宋嘉平應(yīng)下，有些不忍地道：“她怕是不愿你再回這是非之地。”

沈度沉默了許久，才道：“出去幾年也好，流言抵不過時(shí)間，免得她心里不好受。”

“她這性子，怕不只是幾年這么簡單。”宋嘉平再看她一眼，搖了搖頭，“若她當(dāng)真不愿回來，你也讓著她點(diǎn)。”

他目光落在宋宜膝上，沈度隨他看過去，沒再反駁，只是說：“總有法子，岳丈大人放心。”

宋嘉平忽然笑了笑：“無妨。你表面看著她這性子，女兒家嘛，偶爾挺愛哭哭啼啼，其實(shí)心里對這事反而看得淡，不然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合該整日窩在屋里不肯見人了。

她是覺著，如果讓你出面，讓圣上自己不好下旨，那你必然會深陷漩渦無法脫身。而她出面，你總不會有事，她無論結(jié)局如何，都不在乎。

到如今，能撿回條命，在她看來，已是幸運(yùn)之至了。你也不必覺得歉疚，日后好生待她就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