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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趕到的時候,潘成恰巧剛拿了折子進去奉給燕帝:“陛下,定陽王命人加急送來的,未經司禮監。”
“又無戰報,加急送的什么?”燕帝隨口玩笑著,攤開了折子,神色逐漸凝重,還未出聲,外頭有人通傳說宋宜求見,于是笑了聲,“朕就說他今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呢,原來又是為著他這寶貝女兒,他這人吶。”
潘成愣了愣,沒明白這話里的意思,問:“那陛下是不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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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燕帝擺擺手,“告訴她,若是為婚事而來,讓她趕緊滾回去,朕沒這閑工夫整日圍著她轉。”
潘成領命,他又道:“讓司禮監擬個旨,東宮良娣,明早遞進來過目,這旨朕親自頒。”
潘成微怔,不想最后還是東宮,但不敢表露出來,親自出殿去向宋宜傳了話,又回來伺候燕帝歇下。他再出殿時,宋宜仍未走,他只得勸了句:“縣主還是回吧,旨意明日便要下了,縣主今夜在此,也于事無補。”
宋宜一愣,他不忍看她,微微低了頭:“陛下剛命司禮監擬旨了,東宮。”
他說完這話,才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泄露了圣意,有些尷尬地沖她擺了擺手:“縣主請回吧。”
宋宜怔了好一會,她是趕在宮門下鑰的最后一刻進來的,周謹在神武門,見她持太后當年特賜的牌子,猶疑了半晌,才放了她一人進來。她此番回頭一望,身后空無一人,有些茫然無措,潘成又勸了一道:“王爺待老奴不錯,老奴勸縣主一句,陛下心思一定,這么多年了,幾乎從未有過收回成命的時候。陛下沒有要見縣主的意思,縣主還是早些回去,別讓王爺擔心。”
潘成交代了夜里當值的小黃門幾句,隨后消失在了夜幕里。
宋宜木然了許久,她若見不到人,別的都是空話,猶疑許久,她還是未折返,在殿外跪了一宿。
夜里依舊燥熱,這場雨醞釀到了卯時,終于傾盆而下。潘成趕來伺候燕帝起身,見著宋宜還在此地,微微嘆了口氣,沖她搖了搖頭,進了殿。
他伺候燕帝捯飭完畢,嘆了聲:“這大雨又下下來了。”
“每年雨季不都如此,有什么好感慨的?”燕帝一愣,明白過來他話外之意,抬眼看他,“文嘉還在?”
潘成恭謹道:“是。在殿外跪了一宿呢,陛下要不還是見見吧?”
天光微敞,燕帝聽了雨聲好一會子,點了點頭:“傳吧。”
宋宜入殿,膝上舊傷添新傷,步子有些不穩,燕帝瞧著,冷笑了聲:“怎么?皇家的親,你也敢拒?”
宋宜叩首,淋過雨,嗓子有些啞,聲音聽起來帶了幾分詭異:“文嘉哪有那個膽?只是茲事體大,不敢隱瞞陛下,更不敢損天家顏面,不得不來罷了。”
她話里有話,燕帝連問都懶得問,看了她一眼,宋宜接道:“文嘉已非完璧,不敢辱天家顏面,還望陛下……”
她話未說完,燕帝已動了怒:“文嘉,朕看你是越來越沒腦子,你縱是不愿,也想個好點的托辭。你爹守著,誰能辱你清白?”
他這話剛一出口,便想起了那日圍獵之時,宋嘉平氣沖沖地跑來找他領人的事,話里就帶了幾分不確定之意:“當真?”
宋宜點頭:“陛下若不信,找嬤嬤來驗也可。”
燕帝沉思了會,宋宜知他心中所想,輕聲道:“陛下,瞞天過海行不通的。那夜我爹擅闖圍獵禁地,北衙上千人看著呢。一傳十十傳百,誰知現在傳成什么樣了?”
上首的人遲疑了下,宋宜緩緩道:“旨意還沒下,原因又出自文嘉身上,二位殿下自然不會受閑言碎語所擾。”
宋宜補道:“那夜之事,太子殿下脫不了干系,但我爹當日沒有追究,日后也不會追究,還請陛下寬心。”
“文嘉,”燕帝沒來由地笑了聲,“朕還是小瞧你了。你將所有路都堵死了,朕是不得不同意?”
宋宜叩首:“文嘉不敢,還望陛下權衡利弊。”
“不敢?”燕帝冷笑了聲,“文嘉,朕看你膽子是越來越大,簡直無法無天了!”
燕帝冷冷盯了她一眼,吩咐潘成:“昨夜擬的那道旨讓司禮監扔了,重擬一道,文嘉縣主,行為乖張,有違禮法,貶為庶人,永世不得踏入皇城一步。不必拿來過目了,就這意思,立刻頒下去。”
潘成怔在原地,別的不說,光是“行為乖張,有違禮法”這八個字,就算是將宋宜一生輕飄飄地毀掉了,更別說不得踏入皇城一步這樣的懲罰了,這是讓她一輩子都無法再踏入定陽王府一步。
宋宜卻面無異色,叩首謝恩,燕帝將昨夜宋嘉平遞上來的折子往她跟前一扔:“文嘉,朕說過,你這一生之運,全仗著你爹。你以為你隨便說幾句話,就能拂朕的面子了?若非你爹連夜上的這折子,你今日連活著出宮的機會都不會有。”
宋宜默默撿起那折子看了眼,自請削藩,甘立軍令狀,削藩不成,自刎于三軍將士前。
宋宜強忍著才沒落淚,當日宋嘉平非要辭官,說到底就是不愿攬削藩這活,藩王割據非一日之寒,又多通過姻親與朝中大員串通一氣,勢力錯綜復雜,不光是戰事難,日后樹敵也千千萬。可今日,上頭不開口,他竟然為了她的任性心甘情愿如此。
她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但事已至此,天子之尊哪能給她回頭的機會。
燕帝冷冷開了口:“滾,從九華殿叩拜至神武門,正是上朝的時辰,朕倒要看看定陽王見著他這寶貝女兒如此不堪,會不會后悔。”
宋宜再拜:“陛下想讓文嘉在滿朝文武面前顏面盡失,文嘉明白。旨意已下,這是文嘉最后一次面圣,也是最后一次在陛下面前如此自稱。愿陛下長樂無極,文嘉知罪,日后定當謹遵陛下教誨。”
燕帝看著宋宜出殿,那股火氣竟然莫名小了些:“也罷,當初想圈她入宮無非為了削藩之事,既然定陽王為了她不入宮也肯這般,罷了,她這性子,入了宮怕也是攪得六宮不寧。”
潘成默默望了眼宋宜孤零零的背影:“陛下說得是。”
燕帝隨他的目光看過去,默了默,問:“昨兒宋玨是不是上了道折子?”
“是。”潘成趕緊將折子翻出來,“司禮監的意思是允,但涉及到御史臺,送過來請陛下親自定奪。”
燕帝目光落在“沈度”二字上,須臾,甚至沒去看折子的內容,就擺了擺手:“給宋玨點面子,照孟添益的意思辦。”
宋宜到九華殿的時候,時辰還早,但叩拜之事做起來出奇的慢,她膝上的傷又疼得厲害,每一步都走得很是艱難。她在這雨中,見證了朝官的指指點點與竊竊私語,方知這等事并非只有閨中女子愛做。
她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一抬頭見著宋嘉平,笑容僵在臉上,緩緩對著他磕了個頭:“女兒不孝,令闔府蒙羞,更愧對爹。”
宋嘉平搖頭:“談什么蒙羞,貶廢的旨意雖然下了,但你始終是我女兒,我倒要看看誰敢不把你放在眼里。”
他語氣柔和了下來:“去吧。安心走完這段路,一會兒爹來接你。”
宋宜到太液池邊的時候,那人撐著一把傘候在此處,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近了,嘲諷地笑笑:“縣主昨日不還說要風光大嫁東宮殿下,怎今日就落得如此狼狽?”
貶廢的旨意早已下達,庶人身份如何能入東宮?帝京之中人多口雜,這道旨意不出一刻鐘就會傳遍大街小巷,何況他從神武門過來,不會沒有聽說,可他還是這般出言,自然是刻意嘲諷與羞辱了。
宋宜平靜道:“那也與大人無關了。大人勿要誤了早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