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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孤身一人入帝京四五年,身如浮絮,嘗過酸也受過苦,獨獨沒有感知過甜。卻不想有朝一日,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比他還要冷心冷情上幾分的人,穿破俗世枷鎖,向他走來,為他披上一層溫熱的皮。
這世間多少軀體朝暮相依,卻敵不過兩具靈魂惺惺相惜。
他靜靜注視著她,宋宜在這樣的眼神下潰不成軍,忍不住突然洶涌而來的淚意,猛地起了身,帶翻了他遞過來的杯子,落荒而逃。
沈度無奈,扶起杯子,命人給她備車馬,然后才跟出去送她。
他剛到門口,就見宋宜提著裙子小跑著折返回來,以為她忘了東西,回頭往桌上看了看,卻一無所獲,只好疑惑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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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就在這一刻,踮起腳,在他頰上輕輕親了下,旋即面紅耳赤地沿著來路逃了去。
第46章
夜里宋宜睡得并不安穩,她沒有夢到前一晚的事,也沒有再回憶起最后那人去而復返時她心底一瞬間涌起的恐懼,與包圍渾身的透骨寒涼,甚至沒有想起沈度,但她又做了那個相同的夢。
雪地紅梅,半樽碎玉。
當紅梅上的雪粒子再次向她兜頭砸下的時候,她如往常一般毫無例外地醒轉了過來。這次她沒有強迫自己再度睡去,而是起了身,披了件單衣到了院里。靈芝這丫頭昨晚一夜沒睡,這下累著了,并未覺察到她的動靜。護衛遠遠看著她,見她沒有吩咐,也不敢靠近。
她一人走到院中,打量了一遍院里這些品種珍貴的梅樹,又回頭注視了一眼飛檐下那盞新換上的繪著海棠的燈籠。她禁不住想,她到底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了梅與玉,是附庸風雅,還是冥冥中受了那個反復出現的夢的影響。畢竟,這些東西,她幼時是不喜歡的。
初夏時節,夜風仍帶著幾分涼意,她裹緊了衣服,才仰頭去看天際。今夜無月,天際暗無星子,整塊天幕是靜止的,但蟲鳴不絕于耳,墻外更夫的梆子聲清脆有力,于萬籟俱寂中又添一分熱鬧。
她在庭中枯立了許久,提步往宋玨院中走。
宋嘉平夜里是不喜人打擾的,昨夜又未曾休息,她是不敢這個點去叨擾他的,只得退而求其次。她到宋玨院中時,護衛猶豫了下,并不敢攔這位素來在府中橫著走的人,隨意盤問了幾句,將她放了進去。
已到后半夜了,院中的燈卻并未全部熄滅,但她也不是來找宋玨的,干脆視而不見,悄悄溜進了他的書房。宋玨自幼不肯同宋嘉平學上一招半式,大半數的時間都花在讀書上,藏書自然是府上最豐富的。宋宜這次的目標卻不是她平素愛偷偷摸摸拿來打發時間的志異,而是徑直走向了本朝史冊。
今上登位以來,起居郎留下的東西并不多,但朝中大事,太史令卻并未松懈,翰林院也曾奉命參與編修,是以史料還不算匱乏。但她翻了許久,如何也找不到她想要的東西,好半晌才在角落里找著一本野史,還沒來得及翻開確認,書房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宋玨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來:“我還以為我這院里進了賊。”
宋宜被抓了現行也不理虧,沖他一笑:“那不也是愛書賊么,大哥別太小氣。”
夜闖他這兒,倒敢編排起他的不是來,宋玨默默看她一眼,宋宜只覺發梢好似要結冰,干笑了兩聲,假裝噓寒問暖:“大哥這么晚了還沒睡?”
宋玨學她干笑了聲,嚇得她一哆嗦,才道:“孩子夜里睡不踏實,你大嫂白日里累,晚間我便起來幫著照看些。”
畢竟是這對年輕夫婦的第一個孩子,又早產了些時日,凡事不放心下人來做,經常親自上陣,但又事事不會,鬧了不少笑話。宋宜偶爾聽丫鬟閑聊時提起過,如今看來所言非虛。
她想了想,沒想到什么好的措辭,只好隨口道了句:“大哥辛苦,早些休息吧。”
“不辛苦。”宋玨一本正經地道,“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過來,我有話同你說。”
宋宜看了眼手中這本厚厚的冊子,雖還不確定是否有她想知道的東西,但也沒舍得放下,討好地沖宋玨一笑,后者冷冷道:“送你了。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讓下面人過來取便是,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樣子。”
宋宜心滿意足應下,隨他到了院中。她哥講規矩這點她是清楚的,書房關門閉戶,院里有守衛,就算只是隨意閑聊幾句,畢竟是夜里,他自然也要選后者的。
宋玨默了很久,問:“你待沈度,是認真的?”
宋宜一怔,他向來是不過問這些事的,吏部差事繁忙,他時常忙到連軸轉,能分點時間給妻兒已是很不容易,如今竟然得了閑關注到她這點破事上來。好半晌,宋宜才迎上他的目光:“是。”
多的字她一個不肯多說,但能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來她的堅定。@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再度沉默下來,好半晌才問:“你常在深閨,也沒見過什么好兒郎,別一時見個還過得去的便被迷了眼,你確定你對他當真是……不是欣賞么?”
宋宜清了清嗓子:“哥,我不傻,你不用多說了。”
宋玨不說話,她心情低落下來,輕聲開口:“大哥若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等等,”宋玨在身后喚住她,見她轉身,才接道,“你這樣的身份,若是嫁他,連下嫁二字都擔不起,簡直是作踐你自己。”
宋宜聽他用詞如此難聽,低頭看了那卷冊子一眼,問:“那大哥當日如何看得上大嫂呢?大哥這樣的身份,取個郡主縣主又有何難?若是向陛下提一提,六公主興許也不是難事,本朝又沒有駙馬不得入朝為官的先例。”
宋玨聽出她話中的擠兌之意來,并不生氣,只是很認真地勸道:“你大嫂好歹是梅夫子的千金,家世不算上乘但也不算不入流,家教又好,有何不好的?尚公主,說得好聽,叫爹每次見著她也要給她行禮么?”
他幾乎從未說過這般大不敬的話,宋宜微微怔了怔,又聽他道:“但沈度不同,不說身份低微,光說來歷背景,你當真對他知根知底么?他對你,又當真沒有保留么?”
宋宜沒來由地笑了笑:“我不在乎。總之大哥就是不同意?”
宋玨頷首:“別說哥無情,但我實在不放心你嫁給這么個人。他在兗州,除了鄉試,半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出來。入京之后不直接參加會試,反倒莫名其妙到國子監待了大半年;進士及第,好好的七品翰林院編修開篇,前途大好,卻非要自請降職去做個御史,行事實在匪夷所思。雖然查不出東西來,但你若非要說他沒有問題,哥不信。”
他停了好一會子,鄭重道:“既然你這么問了,哥就這么說一句,哥不同意。你若當真要嫁,哥也不會認這個妹夫。”
宋宜自嘲地笑了笑:“那大哥還認這個妹妹么?”
宋玨看她一眼:“你別故意激我。家里誰不寵著你慣著你,你便要天上的星星,爹怕也第一個去幫你造梯子,宋珩也第一個要爬上去替你摘。”
他靜靜地注視著她:“可是婉婉,人要講良心,你不能對這些情意都如此心安理得。經了之前那一遭,你還能當做什么事都沒發生過,驕橫一輩子嗎?”
宋宜沒出聲,他也沒停,報出了一串冰冷的數字:“晉州府從上至下,凌遲三十七人,腰斬一百七十八人,四百余人魂歸亂葬崗,一千余人被發配流放。”
宋宜默了默,問:“哥想我嫁誰?劉昶么?”
她這話問得犀利,隱隱含著怒氣,宋玨卻沒避忌,徑直點了點頭。
宋宜忽地仰頭一笑,聲音有些啞,并非她平時那種脆生生的笑聲,宋玨微愕,聽見她問:“大哥……有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一直沒敢問。既然大哥今夜都這么說了,那敢對我說實話嗎?”
“朝宴那晚,他的朝服,是不是你派人放進含元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