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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歌忙扶起她:“大姐姐這是做什么?我們都是平輩,論起來你還比我大三歲,我哪里受得起你這樣的禮?大姐姐快起來吧!”卻絲毫不提章蕓。
“四妹妹這樣說,姐姐真是羞慚無地。”裴元華拿帕子抹了抹眼角,這才抬頭道,“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姨娘冒犯四妹妹,父親責罰她,于情于理都是應該的,我無話可說,這樣做并非想要為姨娘求情,我也希望姨娘能好好反省,以后行事不要如此荒唐。這三個頭,我是代希望四妹妹能消消氣,不要因為姨娘氣壞了身體,那就真是姨娘的罪過,也是我這個女兒的罪過。”
裴元歌面容帶笑:“瞧大姐姐說的?這事與大姐姐何干?”
不是為章蕓求情?居然給自己磕頭,難道說這裴元華真的是道德完人,為章蕓的行為感到羞慚,所以代章蕓給她賠罪?因為琢磨不定裴元華的心思,裴元歌心里更加警惕,對眼前艷若牡丹的少女也更加警戒。
裴元華……。比章蕓難對付多了!
“姨娘是我的生身之母,她的過錯,也就是我的過錯。這件事的確是姨娘不對,妹妹責怪姨娘,責怪我都是應該的,只是,我希望妹妹不要再跟父親置氣了!”裴元華眼眸真摯,表情誠懇,“說句身為女兒不該說的話,父親這次從邊疆大將,轉為刑部尚書,京城紛紛傳言,說父親失了圣心,父親心里一定不好過,片府里又出了這種事情,他的心情肯定更糟!朝堂上的事情,我插不了手,但在家里卻應該為父親分憂,不能再讓他操心了。四妹妹,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聽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會為裴元華的孝心而感動。
裴元歌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少女:“難怪父親如此疼愛大姐姐,如果父親知道大姐姐這番話,一定會很感動!”
“四妹妹,你這樣說,就是笑話我了!”裴元華神情分毫不變,依然溫和親熱,“咱們都是父親的女兒,為父親分憂是應該的,這是本份。若還當做正經事巴巴地去告訴父親,那我不是太小人了嗎?當然,如果四妹妹還是生氣,那也是應該的,這件事你是在受委屈了,如果有氣,盡管朝著我發作就是,我絕無怨懟,也不會去告訴任何人,因為這是我該受的。”
這位大姐姐,真是名不虛傳!
如果她這番話是當著父親的面說的,那顯然是表現她對父親的體貼孝順,討父親的歡心;如果她這番話是當著眾人的面說,那自然是表現她的孝順懂禮,順便稍微突出下裴元歌的頑劣忤逆。但現在,她卻是私底下跟她說,又特特地遣退了丫鬟們,又說不會告訴父親……這行為處事,正是大姐姐教導妹妹的做派,卻又絲毫不帶指責之意,倒真像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般彼此扶持。
章蕓的女兒,裴元容的姐姐,居然這么有良心?
裴元歌真的很難相信。肯忍氣吞聲給她磕頭賠罪,又說這樣掏心窩子的話……如果說不是為了邀寵的話,那么……裴元華這是在向她示好?表示她并不認同章蕓的行為,愿意與自己好好相處?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這是她在裴府第一個看不透,猜不出心思的人!
不過,來日方長,裴元華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總會水落石出的。
“大姐姐這話,真讓妹妹慚愧無地,我只顧著自己生氣,卻忘了體貼父親,實在該打!”不管裴元華是不是做戲,既然她表現出這樣的姿態,裴元歌自然也不會落后,半是慚愧半是羞澀地道,“今日多虧大姐姐教導,猶如醍醐灌頂,讓妹妹一下子醒悟過來,日后妹妹還要多向大姐姐學習才是!”
“妹妹還小,有時候淘氣賭氣也是正常,只不過父親是咱們裴府的頂梁柱,咱們姐妹正該和和睦睦,親親熱熱的,讓父親看了寬懷才是!”聽到裴元歌這樣說,裴元華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又拉起她的手,這次卻比先前多了幾分親熱,“至于學習什么的話,千萬別提這樣的話,你是不知道,我也有淘氣得惹人恨的時候,咱們姐妹互相扶持,互相提醒也就是了,最要緊的是裴府能夠興旺!”
先尋詞為她開脫,再來自曝其短,裴元華拉攏人心的手段實在高明。
裴元歌幾乎想要為裴元華鼓掌了,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就在這時候,白霜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奴婢白霜,夫人已經醒了,聽說大小姐和四小姐都在偏間等候,特讓奴婢前來想請,夫人已經在正廳候著了!”
裴元華拉著裴元歌的手,笑吟吟地道:“四妹妹,咱們去見母親吧!”
小憩醒來,聽說裴元華回府,又到她這里來拜見,舒雪玉的神色很有些復雜,但聽到裴元歌也來了,正跟裴元華在偏間說話,頓時嚇了一跳,急忙讓白霜去請人。這會兒看到一個芳華盛艷的少女,攜著裴元歌的手,兩人親親熱熱地走進來,心頭猛地一突,勉強忍住,招手道:“歌兒,到母親這里來!”
裴元歌歉意一笑,到舒雪玉身邊坐下,偎依著:“我們沒吵到母親吧?”
“女兒吵鬧母親,天經地義!”舒雪玉隨口道,感覺裴元歌并無異樣,這才微微放心,隨即又苦笑,覺得自己神經過敏,轉過頭,看著艷若牡丹的裴元華,心頭百般滋味,沉默了會兒才道,“華兒,好久不見了!”
裴元華眼角竟然涌出些許淚光:“母親!”
這副場景,倒讓裴元歌驚訝了,看這模樣,似乎裴元華與舒雪玉的關系并不緊張?非但不緊張,反而似乎很親近?若非知道二人身份,單看這模樣,誰敢說這兩人不是親母女?身為章蕓的女兒,居然能與舒雪玉親近,居然能讓舒雪玉親近……。這個裴元華,還真是滿身的不可思議!
“這些年來,女兒幾次向父親求情,想求父親放母親出來,可父親卻從來都不肯。女兒還以為……”裴元華說著,溫和大方如她,竟然微微哽咽起來,好一會兒才道,“不說這些了,母親如今能夠出來,就什么都好了。女兒知道,姨娘有很多地方對不起母親,女兒不敢言母之過,也不敢期待,母親能向從前那樣疼女兒,女兒只能說,無論怎樣,女兒永遠都記得,那年我生病,姨娘懷著三妹妹,巴望著是個男胎,只吩咐人要好好照料,是母親聽到消息趕過來,陪了女兒一夜!女兒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件事,也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
面對這番情真意切的衷腸,舒雪玉的神情卻很奇怪。
以裴元歌的認知,舒雪玉聰明,但太過性情中人,容易被激怒,卻也容易被感動。按理說,裴元華的言辭神情都真摯誠懇,舒雪玉應該會感動才對。然而,此時此刻,這位裴夫人的臉上卻是一種很復雜的神情,似乎被感動了,卻又勉強壓抑著,克制著,強迫自己不相信。
“你有心了,我被軟禁這幾年,只有你還會悄悄派人來探我。”許久,舒雪玉才慢慢地道,而說完這些話后,她就有些無以為繼,只能緊緊地握著裴元歌的手,又沉默了會兒,才道,“你父親在刑部公干,不過他說了,很快就會回來。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疲憊了,先好好休息休息,若有什么短缺的,就叫人告訴我!”
這番話更讓裴元歌覺得不對勁兒,畢竟,現在名義上是裴元歌在掌府,她只是協助而已。
夫人也不是喜歡在人前顯擺的性子……裴元歌隱隱覺得,舒雪玉似乎是不太想讓自己跟裴元華接觸太多!這是為什么?
“謝母親體貼!”裴元華若無所覺,忽然咬唇,猶豫著道,“母親,女兒還有個不情之請…?!?
神色猶疑,似乎很難說出口。
裴元歌感覺到舒雪玉的手抓她抓得更緊了,聲音也帶了絲緊張:“怎么了?”
“女兒知道不該,畢竟姨娘和三妹妹都被父親責罰,只是……”裴元華抬起頭,眼眸中帶著懇求之意,“女兒從慶福寺歸來,擔心姨娘和三妹妹會記掛,因此想向母親求個人情,讓我去見見姨娘和三妹妹,給她們報個平安!”
這話合乎天理人情,倒也不算過分。
裴元歌更覺得這位大姐姐有意思了,這樣合乎情理,又能表現她孝道的要求,她不向父親提;卻冒著得罪舒雪玉和她的風險,大大方方地當著兩人的面提出來,是篤定她們不會拒絕,還是真的不通曉世事,抑或真的光明磊落到不屑鬼祟之道?
從見到裴元華到現在,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完美無瑕,讓人挑不出任何問題來。但就是太完美了,就好像畫中的美人,書中的圣人,完美到讓裴元歌覺得虛假,絲毫也看不到裴元華的真心和本性。
這是本事,即使將來可能會是敵人,裴元歌還是忍不住佩服。
猶豫了下,舒雪玉還是點點頭,道:“好?!?
正說著,裴諸城突然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看到歌兒,先露出個討好的笑意,道:“歌兒你果然在這里!上次你不是說錦繡良苑那里的溫泉水溫太高,對你的身體反而不好嗎?我這幾天跟同僚們打聽過了,知道碗山西北邊有出別院要出手,也是帶溫泉的,水溫剛好比錦繡良苑的低些。你什么時候有時間,咱們帶著紫苑過去瞧瞧,如果水溫合適,對你身體有好處,父親就把它買下來,好不好?”
裴元歌一愣。
那次去錦繡良苑,因為銀面人的突然出現,第二天她就匆匆回來,父親當然問了理由。她當時隨口說,溫泉的水溫太高了,不合適,所以就回來。沒想到父親居然記在了心里,還在打聽合適的溫泉……其實,就算在前世,父親對她也算很好了。
當時,有章蕓的挑撥,他們父女感情漸離漸遠,但她出嫁時,依然是尚書府嫡女的排場,一百二十四抬嫁妝,沒有一丁點兒弄虛作假,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地將她嫁到了江南萬府;而且,后來對萬關曉也有諸多關照提拔……。
心頭有些復雜,裴元歌這次倒沒有再扭頭不理裴諸城。
舒雪玉推推她,柔聲撫慰道:“好了,元歌,不要再跟你父親鬧別扭了,好不好?”
“誰跟他鬧別扭?。磕欠N粗心大意的父親,能看得出來我鬧別扭嗎?”裴元歌瞪了裴諸城一眼,吐吐舌頭,皺著鼻子道,“父親,你不要不服氣,你就是粗心大意,難道沒看到大姐姐在旁邊嗎?”
裴諸城這才注意到裴元華,道:“華兒……?!鳖D了頓,道,“你回來了。”
他素來疼愛這個明曉事理,進退有度的大女兒,但這次章蕓行事太荒唐了,若說他一丁點兒都沒遷怒到裴元華身上,那是不可能的。但卻又知道自己不該遷怒,心里總覺得別扭。
裴元華卻似乎不在意,似乎方才裴諸城對裴元歌的寵溺討好,此刻對她的冷淡都是天經地義般,福身就跪了下去,道:“父親,女兒知道姨娘行事荒唐,讓四妹妹受了委屈,讓父親震怒傷身,女兒身為人女,卻不曾及時勸阻,是女兒的過錯,請父親責罰,女兒絕無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