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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尸體都被拖走，道童們?nèi)讨鴲盒哪懬犹嶂皰咧汩_始清掃地面，姜泥一行人繞過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水，魚幼薇遮住了雀兒的眼睛，小山楂被魏叔陽牽著手，并無太多驚懼。殿內(nèi)徐鳳年話音剛落，剛跨過大殿門檻的小山楂便小聲嚷道：“看，神仙出來了?！?

青城王吳靈素的確是很符合市井百姓心目中對道教神仙猜想的出塵形象，明明已經(jīng)年過半百，看著卻只像是才到而立之年的男子，一身當(dāng)今天子賞賜的紫衣道袍，飄然無俗氣。若是有負(fù)笈游青城的士子在林間偶遇吳靈素，十有八九會誤人仙人下凡，叩而與語，更要驚訝這位青城王的理甚玄妙。在青羊?qū)m任何道士道姑都被當(dāng)作小神仙的小山楂看來，眼前這位無疑是大神仙了！

青城王屏退眾人，大殿內(nèi)除了徐鳳年這伙人，就只剩下吳靈素吳士楨父子兩人，足見誠意。

吳靈素略微垂首道：“貧道見過世子殿下，有失遠(yuǎn)迎，殿下切莫怪罪。”

吳士楨一呆。

徐鳳年笑道：“青城王認(rèn)出本世子了？”

吳靈素笑道：“世子殿下英姿勃發(fā)，貧道一望便知。”

徐鳳年得了便宜賣乖，試探性說道：“方才殿外一番打鬧計(jì)較，青城王不要上心啊?！?

吳靈素神采四溢，灑然道：“誤會誤會。”

徐鳳年心中訝異，臉色不變道：“借宿一晚，會不會打擾青城王的清修？”

吳靈素?fù)u頭微笑道：“哪里，寒舍蓬蓽生輝?！?

徐鳳年環(huán)視大殿，哈哈笑道：“好氣派的寒舍?！?

吳靈素對此一笑置之，轉(zhuǎn)頭說道：“吳士楨，還不見過世子殿下！”

臉色難看的吳士楨深深作揖道：“小道拜見世子殿下?！?

徐鳳年譏諷道：“當(dāng)不起，駐鶴亭被你一拜，就拜出了一個玉霄劍陣，這會兒你又來這一套，是不是打算晚上偷偷摸摸來個神霄劍陣？”

吳士楨只是彎腰不起，看不清表情。

青城王吳靈素趕緊替兒子解圍道：“殿下言重了，貧道這就帶殿下去住處?！?

青羊?qū)m后堂為一大片江南院落式精致建筑，雕梁畫棟，富麗堂皇，雕刻無數(shù)的云龍玉免瑞獸祥禽，栩栩如生，小山楂看得目瞪口呆，大開眼界了。吳靈素領(lǐng)著徐鳳年來到一座靈芝園，園東西各建廊房四間，園中有一口天井，井旁一株千年老桂，樹姿婆娑。吳靈素見世子殿下這尊瘟神一臉滿意，這才開口說道：“貧道這就去讓人準(zhǔn)備齋飯?！?

徐鳳年揮手道：“送完齋飯就別來煩了，只需明日下山前送來幾本拿得出手的秘笈，本世子便不去記仇今日青羊?qū)m的不長眼。”

姜泥看著那位青城王竟然依舊笑著離去，百思不得其解道：“這位青城山神仙不是可以引來天雷嗎？怎么不劈死徐鳳年？”

老劍神笑道：“這個青城王吳靈素就算了。齊玄幀還差不多，老夫與他有些交情，可惜這道士已經(jīng)羽化登仙，否則到了龍虎山，老夫可以與他較量幾招，你便可以看到天雷滾滾紫氣東來的景象了?！?

第076章 覆甲婢女

龍虎山齊玄幀，羽化登仙，紫氣東來，這些個東西串聯(lián)起來，院中呂楊舒三名王府鷹犬聽在耳中，才是真正的天雷滾滾。

連魏叔陽都瞠目結(jié)舌，這位斷臂老者劍術(shù)超一流，兩劍輕松破穿符將紅甲，的確很驚世駭俗，可不管劍術(shù)如何生猛霸道，四人眼中也僅是視作一品高手，境界不可求，但此類高人只要陪著世子殿下游歷江湖，總能碰到幾個。

但英才輩出的江湖百年，出了幾個齊玄幀？以外姓力壓天師府趙姓整整半甲子時(shí)光，龍虎山一千六百年來又有幾人？羊皮裘老頭兒自稱能與齊仙人過招，甚至逼迫那位大真人紫氣東來招天雷？

這牛皮是不是稍稍吹大了點(diǎn)？

沒料到姜泥只是皺眉道：“你煩不煩？”

老劍神欲言又止，約莫是知道動嘴皮子說不來姜丫頭的佩服，只得悻悻然作罷，與滿腹狐疑的舒羞擦肩而過時(shí)，一巴掌閃電拍在她腰肢下那停翹臀尖上，五指一捏，等舒羞回神，為老不尊的邋遢老頭兒已經(jīng)走遠(yuǎn)，五指懸空做那猥褻下流的抓捏動作，喃喃自語：“比起姓魚的抱貓小娘子，大概要軟一些，果然女子年輕才有本錢，后天保養(yǎng)再好，都要沒了靈氣，不過對于三十來歲的女人來說，這份手感算不錯的了。徐鳳年未免太小家子氣了，不過就是那點(diǎn)大黃庭修為，就真傻乎乎去固精培元啦？欲求長生本就是錯，這種愚笨求法更是錯上加錯?！?

魚幼薇對這老頭兒的瘋言瘋語早就做到聽而不聞，帶著將這當(dāng)作仙境的雀兒和小山楂兩個孩子進(jìn)入一間廊房。

徐鳳年挑了一間最大的屋子，對姜泥勾了勾手，示意她可以讀書掙錢了。

在書房中，青鳥鋪好宣紙，筆墨伺候，徐鳳年一邊聽讀書聲，一邊繼續(xù)低頭勾勒符將紅甲人的細(xì)節(jié)紋路，北涼軍部有數(shù)座機(jī)構(gòu)司，有許多技藝堪稱鬼斧神工的機(jī)械土木高人，徐鳳年驚艷于這符將紅甲人異乎尋常的堅(jiān)不可摧，準(zhǔn)備回到北涼以后就將那具殘破紅色甲胄連同圖紙一同秘密交給機(jī)構(gòu)司，看能否仿制出幾個傀儡玩偶，楊青風(fēng)精于趕尸驅(qū)鬼招神，將來在這件事情上注定派得上用場，所以三人中反而是最不起眼的楊青風(fēng)最死不得。

至于舒羞如今是否心中記恨世子殿下的無情，一貫刻薄炎涼的徐鳳年會在意？

潦草吃過精美齋飯，徐鳳年帶著青鳥逛蕩青羊?qū)m，此宮祀奉道教始祖李老君，自然還有擺有雛形神霄派的幾位雷部天君的神像，宮內(nèi)最大的寶貝是《道德經(jīng)》五千言珍貴木刻，只不過徐鳳年對這玩意沒興趣，縱使吳靈素肯送，他都嫌累贅。

才剛在青城王手上興起的青羊?qū)m，到底是不如龍虎武當(dāng)兩大道統(tǒng)祖庭那般底蘊(yùn)深厚，拿不出幾件好東西，徐鳳年沒見到幾個眼前一亮的女冠道姑，估計(jì)都被父子兩人小心雪藏起來。

閑庭信步轉(zhuǎn)悠了一圈的徐鳳年笑道：“走，咱們?nèi)タ纯茨菞l鐵索橋。”

出了青羊?qū)m，越是臨近青羊峰懸崖，越是感到勁風(fēng)拂面，衣袖被吹得獵獵，徐鳳年按刀而行，終于看到那座在山風(fēng)中飄搖的鐵索橋。望之縹緲，至于踏之能否屹然不動，徐鳳年一點(diǎn)都不想嘗試。

橋身僅由九根青瓷大碗口粗的鐵鏈搭成，除去扶手四根鐵鏈，地鏈才五根，顯得格外狹窄險(xiǎn)峻，每根鐵鏈由一千多個熟鐵鍛造而成的鐵環(huán)相扣，鐵鏈上鋪有木板，橋臺分別是固定整座鐵橋的地龍樁和臥龍釘，地龍樁據(jù)青城山史料記載重達(dá)兩萬斤，鐵橋兩頭矗立兩座橋亭，青羊峰這邊叫觀音亭，那頭叫聽燈亭。徐鳳年走入觀音亭，笑道：“這亭子叫觀音，觀什么音？那邊叫聽燈，聽什么燈？兩個名字都取得莫名其妙。”

徐鳳年望向?qū)γ嫔椒澹z憾道：“不下雨便瞧不見千燈萬燈朝天庭的景象，唉?！?

青鳥莞爾一笑，突然警覺轉(zhuǎn)身，盯住一個緩步而來的魁梧身形。

如此高大健壯的女子不多見。她身穿一襲道袍，手捧白尾拂塵。比起青城王的道貌岸然，這位上了年紀(jì)的中年女冠長相兇神惡煞，臉上疤痕縱橫，好在她穿了青羊?qū)m神霄派道袍，否則青鳥都要誤認(rèn)為是山鬼魍魎。

徐鳳年轉(zhuǎn)頭只看了一眼，便目光呆滯，癡癡起身。青鳥極少見到世子殿下流露出這種失魂落魄的神情，最近一次是那年老黃死于武帝城城頭噩耗傳來的正月，殿下才行過及冠禮，便在閣樓上溫酒獨(dú)飲。徐鳳年頭腦空白，望向眼前臉龐猙獰丑陋的高大道姑，沒有絲毫面對青城王時(shí)的跋扈傲氣，更沒有英俊公子撞見山野丑婦的嘲諷與鄙夷，只有恍惚。那一年，剛授予大柱國稱號的人屠隔天便再被封王，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的臣子極致，所以那一年青牛道上車馬如龍，千乘萬乘赴北涼，世子殿下才幾歲大，剛剛跟著娘親讀書識字，調(diào)皮頑劣，喜穿素潔白衣的王妃似乎大病了一場，大病初愈便帶著貼身女婢以及年幼兒子去青山秀水散心游玩，那名女婢偷偷追隨著她離開那座埋了二十萬柄劍的墳?zāi)?，悄悄追隨著她去了貧瘠荒涼的遼東錦州，與徐家一同經(jīng)歷了壯懷激烈的春秋亂戰(zhàn)，女婢終年臉上覆青銅面甲，在山上飲水時(shí)，摘下了面甲，無意中被小世子殿下看到，嚇得哇哇大哭，從不打罵只會寵溺愛子的王妃下山后，竟然責(zé)罰小世子雙手提兩本厚重圣人典籍，在一面墻根下站立，不許吃飯。

重新覆上面甲的女婢偷偷帶了食盒，去探望被罰站的小世子，卻被雙手發(fā)麻一肚子怨恨的小家伙踢了一腳，更惹得王妃真正生氣起來，年幼世子只覺得委屈，覺得娘親再也不心疼他了，獨(dú)自哭得撕心裂肺。女婢默默跪于一旁，陪著面壁思過的小家伙從嚎啕大哭到沙啞抽泣再到無力哽咽，懵懂無知的世子雙手失去知覺，又不知錯在哪里，但娘親說不許吃飯，他便不去吃飯，后來根本提不起書籍，便頭頂著一本，嘴巴咬著一本，那模樣，倔強(qiáng)得讓人心酸。

后來昏厥過去，在床榻上醒來，娘親坐在床頭，與那年還只是個稚嫩孩童的世子說起了覆甲女婢的故事，小世子才知道這位不像女婢更新他姑姑的長輩，與娘親一起長大，姑姑為了從一個很可怕的地方逃了出來，不惜與一個大惡人打斗了一場，面容被整整一十八劍慢慢毀去，娘親說這他這個姑姑年輕時(shí)候，容顏英氣，有無數(shù)劍道俊彥都死心塌地愛慕相思的，這些年行軍打仗，這個姑姑更是負(fù)傷無數(shù)，便是趙長陵這些大英雄都佩服。后來，小世子便親自去摘了一捧桑椹，遞交給姑姑。

那一年，徐字王旗下，覆甲女婢單膝跪地，接過一捧桑椹，那孩子幫她擦去眼角淚水，柔聲說道：“姑姑，別帶面甲了，誰說你不好看，鳳年就打他們的嘴巴！現(xiàn)在鳳年還小，就算打不過，等有力氣了，肯定要跟他們打架的！喏，這是我摘來的，姑姑不哭，吃桑椹?！?

這一年青羊?qū)m山巔觀音亭，徐鳳年走向那面惡至極的中年女冠，伸手擦去她滿臉淚水，總也擦不干凈，他便一直擦下去，哽咽著溫柔道：“姑姑好看，姑姑不哭。”

第077章 先手五十

輕仇者寡恩，輕義者寡情，輕孝者最無情。世子殿下是何種人？北涼無數(shù)花魁說他多情，認(rèn)可了金玉其外，士子書生眾口一詞說他無義，斷定了敗絮其中。徐鳳年早就不去理會這些閑言閑語，此時(shí)只是陪著不再覆甲的趙玉臺走入觀音亭坐下，不知為何做了青城山女冠道姑的她身材要比徐鳳年還要魁梧，兩人肩并肩坐在一起，有些滑稽，像是世子殿下在小鳥依人，徐鳳年無法掩飾的滿心歡喜，望著趙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