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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熊心情大惡,放下狼毫筆,走出閣樓,解開孤舟繩索,獨自泛舟游湖,湖面漣漪陣陣,偌大一座湖,便只有一人一舟,若不是那千萬棵亭亭青蓮,確實有些寂寥。
她躺在舟中,抬起手腕,系著一顆繩線鉆孔而過的墨子。
這顆棋子只是普通的鵝卵石質地,很符合徐渭熊的愛好,除了背負那柄削鐵如泥的古劍紅螭,她身邊再無珍貴物品,筆墨俱是與學宮士子一般無二,起居飲食只差不好,若非靠自身才氣和霸氣獨占了這大意湖,還真看不出徐渭熊是一位郡主,何況這郡主哪里是一般藩王女兒能夠媲美?便是燕刺王的女兒,就能與她一較尊貴高下了?恐怕提鞋都不配啊。徐渭熊借著陽光看著棋子散發出的一圈圈光暈,目眩神搖。
遠處湖畔,兩人鬼鬼祟祟蹲在出水青蓮后邊,交頭接耳。
一人頭無腦骨,鼻陷山根,齒露牙根,怎么看都是早死早投胎的短命面相,一臉為難道:“小師弟,你真要去徐師姐那邊?她可是會殺人的。”
另外一人卻是優雅倜儻,氣宇不凡,笑起來尤為英俊風流,一臉無所謂道:“劉師兄,你看清楚,師姐今天這不是沒帶劍嘛。”
初看命相注定一生坎坷的男子更苦相了,戰戰兢兢勸說道:“小師弟,你來學宮時間不久,可不能惹徐師姐的不開心,我第一天進入學宮,便親眼看到了徐師姐提劍殺人那一幕。所以后面等到拜見先生和幾位師兄師姐,我當時就腿軟了。”
那剛剛與這膽小師兄求學于同一位先生的風流男子打趣道:“劉師兄,是兩條腿還是三條腿?”
劉師兄一臉正氣,很用心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沉聲回答道:“三條!”
賣相要比師兄好幾百倍的小師弟嘿嘿笑道:“師兄,若我能登上徐師姐的小舟,以后你喊我師兄,如何?”
劉師兄毫不猶豫點頭道:“沒問題。”
小師弟便是那位與徐渭熊當湖十局的才氣青年,哪怕棋盤并非十九道,他也不曾有半點不快,要知道他本以為在十九道上都能有八分勝算,可當徐渭熊搬出十五道棋墩,他心中卻只有驚喜,這就是他的奇葩心性了,面子什么的,賣不了幾兩銀子嘛,只要贏了當湖十局,他就要打死不去碰十九道了,甚至此生再不碰棋子,以后不管徐渭熊棋道如何舉國無敵,又能如何?還不只是襯托得他更加無敵?可惜沒奈何,連十五道都沒能贏了徐渭熊,但他照樣很開心,不輸不贏也很好,就有理由呆在學宮了,以他的作風,似乎天底下就沒有不值得開心的事情。
他潛入湖中,形同一尾游魚,向小舟靠攏。
劉師兄看得傻眼,就更顧不上兩人賭注只說明小師弟贏了如何卻沒提輸了又該如何。
小師弟果真是好大的魄力。
同門幾位師兄,可沒誰敢對徐師姐糾纏不休。
劉師兄目不轉睛,準備隨時救人。
湖心,徐渭熊皺了皺眉頭,縮回手腕,下意識想要去按住紅螭,發現并未攜帶佩劍后,就起身連根拔起一株青蓮,出手閃電,將那條個頭過于大了點的游魚給扎到湖底里去。
徐渭熊見沒了動靜,平淡道:“下不為例。”
在一堆蓮葉后面探頭探腦的劉師兄比局中兩人還要緊張,生怕師姐和小師弟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殺殺,這大意湖是學宮難得的清凈地,其余各處,少不了高談闊論的稷下學子,更有或者跳樓跳水甚至脫衣裸奔的瘋子,在劉師兄這個用平常心做平常事寫平常文章的家伙看來實在難以接受,所以偶爾聽到看到徐師姐讓那些不肯精心修學的瘋子瞎子聾子吃癟,他私下是覺得相當大快人心的。至于來歷神秘的小師弟,他相交不多卻不淺,劉師兄挺喜歡這個言行無忌的俊彥翹楚。
劉師兄瞪大眼睛,看到小師弟潛游而去,這會兒卻肚皮朝上,悠哉游哉仰泳而歸,一副老子雖敗猶榮的架勢。
爬上了岸,腦門上長了一個包的小師弟呵呵笑道:“大祭酒上回跟我嘮叨什么只許有落水狗,看不得逍遙人。我看這話是屁話!”
劉師兄慌張道:“小師弟,慎重慎重。”
小師弟不以為意,站直了后,輕輕一抖,將身上湖水抖去大半,轉頭望向離舟登岸的女子,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愛慕,偏偏沒有尋常士子眼中的畏懼和崇拜。
劉師兄擔憂道:“小師弟,小心著涼。”
小師弟摟過同門中最合得來的師兄肩膀,微笑道:“劉師兄,什么時候去京城,我倆去皇城內最高的武英殿賞月去。”
劉師兄笑道:“這哪能。”
卻不是哪敢。
小師弟厚臉皮道:“京城門路最多,以劉師兄的相貌,隨便娶個公主郡主不是難事,我給你做月老牽紅線,到時候爬了武英殿再爬文華殿保和殿。”
劉師兄一抹自己臉龐,點頭道:“確是一條門路。”
徐渭熊孤身入樓,對于湖中作為,沒什么感想。
那青年來路透著詭譎,與他以十五道當湖十局,那是出于她的傲氣,不意味著徐渭熊便是真的青眼相加了,當他破格通過幾位稷上先生的考核進入學宮后,又獨獨進入她這一縱橫術門,徐渭熊便增加了幾分戒心,徐脂虎可以在江南州郡肆無忌憚,扯著父王的虎皮大旗作威作福,行事浪蕩不計后果,徐渭熊可不是那除了好看便再無用的花瓶,她每一步都要為徐家考慮,一步不能錯,她也不是那憨傻的小弟徐龍象,可以什么都不多想。
本以為,某個家伙可以出息一些。
哪知王道不學也就罷了,霸道也不學,兵法韜略更是不碰,廟堂捭闔術一樣興致缺缺,竟然提刀學武去了?!
北涼參差百萬戶,三十萬北涼鐵騎,如此偌大一個僅次于帝王的輝煌家業,一柄刀,便能撐起來?
徐渭熊盯著手腕上的棋子,低聲罵道:“你這個笨蛋!”
徐渭熊罵出聲后,心情舒坦了一些,只是很快就重新凝重起來,兩根手指撫摸著棋子,嗤笑道:“比皇子還要大的架子。”
因為她想起父王調查那位小師弟后在密信中所言:此子出身隱秘不可查,只知大內三萬首宦韓貂寺見之需躬身。
第048章 老卒和桑椹
瞎子老許是個北涼老卒,本是一名弩手,被流矢射中一目后便轉做了騎兵,戰績平平,在以頭顱換功勛的北涼軍實在拿不出手,以至于解甲歸田前都沒積攢下殷實家底,只撈了一身疾病,早先在城內定居還算手頭寬裕,只是經不起那幫比他更窮酸拮據的老兄弟們折騰,大多數死了都得老許出資棺材錢,一來二去,孤家寡人的老許就真沒什么銀子了,老許是土生土長的遼東錦州人,年幼便孤苦伶仃,跟著大柱國徐驍從錦州打到了遼西,再從遼西入雄孩關,轉戰中原,春秋亂戰中,許多跟老許相同時間入伍的老卒只要能賴著不死,都做到了參軍或者校尉,最不濟養老前都能領到個昭武副尉的武散官。
所以說老許是個老卒,卻不是悍卒。
不敢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去拼功名,還能賺來官職的,只是豪族子弟而已,老許這種說不上貪生卻絕對怕死的老兵油子,能不被監軍將校砍掉腦袋,已經算萬幸。
老許后來剩下一只眼睛也瞎了,上山燒炭不小心給熏壞的,這才成了巷里巷外嘴中的瞎子老許。最倒霉的是瞎子老許瞎了后,屋漏偏逢連夜雨,不小心在鬧市沒躲開膏粱子弟的一匹駿馬蹄子,給踩成了瘸子。
那幫攜美同行的膏粱子弟見到老頭在地上打滾,只是放聲大笑,瞎子老許本來想咬牙拼命,可當他瞎摸到地上的扁擔,便聽到聲音說那些公子哥是哪位折沖都尉的兒子,是哪位京城里著作郎、太子洗馬的孫子,老許就扔了扁擔跟孩子一樣哭喊起來,一遍遍嚎著我早就該死了啊,讓人頭皮發麻,連一些心存憐憫的旁觀者都給嚇跑了。一個紈绔嫌棄老許呱噪,拔劍就要劈砍下去,北涼民風自古彪悍,便是那些紈绔,雙手力氣興許只夠解開花魁伶倌的腰帶,可只要拔得動刀劍,那絕對是說砍便砍,這一點讓許多初入北涼的外地紈绔十分不適應。
若當時老許頭頂那一劍砍下去,便沒有今天世子殿下提著綠蟻酒的事情了。
那時候徐鳳年恰巧路過,馬匹遠比那幫三流紈绔更雄健,氣焰自是更囂張百倍,他本不想摻和這檔子破事,只是被老許撕心裂肺的一句話給勾住:“老子的腿沒被西楚那幫龜兒子打斷,倒是被自己人給弄瘸了,老天爺你娘跟我一樣瞎了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