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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薯認真思量一番,低聲道:“奴婢倒是覺得雙修是假,讓白黃兩教與北涼鐵騎為敵是真。”
徐鳳年點頭笑道:“一語中的了。京城那邊早就對不服管教的西域密宗很有戒心,只不過找不到合適理由下手,如果能有紅教做內應,不排除咱們北涼鐵騎再當一回棋子的可能性。至于雙修證道,我查過秘錄,是最近幾年才傳出來的小道消息,當不得真,尤其在我行冠禮后最為激烈,由此可見我是一塊香餑餑,連密宗女法王都垂涎三尺。至于京城那位占據天底下最大棋盤的大國手,六十七個廟號謚號中只瞧得上眼兩個字,一個是‘高’,覆幬同天曰高,德覆萬物功德盛大。一個是‘武’,戎業有光,開辟本朝最大疆土,想著死后千秋萬代都被稱作高武皇帝,已經差不多想到走火入魔了?!?
紅薯臉色微白道:“殿下,這話說小聲些?!?
徐鳳年笑道:“沒事,我敢說,可除了你,還沒有人敢聽。不說這個了,紅薯,那小姑娘畫眉如何了?”
紅薯明顯松了口氣,“暫時只教會了她小山眉和螺子黛兩種。小姑娘學得挺快?!?
徐鳳年哈哈笑道:“她只要想學,學什么都快,老黃教她烤魚烤肉烤地瓜,學得比我還利索,若不想學,比如那編織草鞋,苦坐釣魚,就是一百年都學不會?!?
紅薯看到眉宇清爽與平時不太一樣的世子殿下,怔怔出神。即便朝夕相處,她仍然極少看到這樣的世子殿下。
原名紅麝的她咬了咬纖薄嘴唇,然后跟著笑了笑,天生的尤物狐媚。
大柱國徐驍曾笑言這小女子,便是進宮做了妃子都可爭寵不敗。
小姑娘刮去半斤脂粉后,學紅薯畫了合宜淡妝,果然比不抹紅妝的她要艷麗許多,可在徐鳳年看來還是以前素面朝天的小姑娘更討喜。
小和尚則一邊念經一邊偷看一邊傻笑。
徐鳳年替這小和尚所在寺廟的香火感到擔憂。
紅薯沒資格上桌進食,徐鳳年也不是那種寵溺丫鬟女婢便事事離經叛道的主子,和小姑娘小和尚吃著素淡卻美味的齋飯,問道:“李姑娘,什么時候回家,要過年了?!?
小姑娘瞪大眼睛,受傷道:“徐鳳年,你要趕人了?!”
徐鳳年啞然道:“哪里,我不是怕你爹娘擔心嘛。”
小姑娘理直氣壯道:“遇見你的時候,你還說這輩子餓死都不回家呢。”
徐鳳年笑道:“氣話氣話?!?
一直低頭吃飯的小和尚抬頭插嘴道:“東西,咱們真得回寺里了?!?
小姑娘怒道:“閉嘴?!?
這口頭禪是她跟世子殿下學的。
小和尚狠狠扒了兩口米飯,腮幫鼓鼓。
小姑娘紅著臉道:“徐鳳年,紅薯姐姐下午教我畫眉,聽著比那貢品綠燕支還要金貴呀,這錢等我回家再補給你?!?
徐鳳年裝模作樣點點頭,忍住笑意道:“好的,江湖上確實沒聽過有欠錢不還的女俠。”
小姑娘就喜歡這類言辭,得意道:“那是。”
小和尚心直口快,一顆小光頭靠近青梅竹馬多少年便相思愛慕多少年的小姑娘,憂心忡忡道:“東西,我好像聽師娘說過你臉上這螺黛,死貴了,有個詩人還寫過百金獺髓換得半兩娥綠,要是真還錢,估計師父的托缽就要空了?!?
小姑娘驚訝啊了一聲,頓時愁眉不展,飯菜沒那么香了。
徐鳳年看在眼中,也不出聲安慰。
小姑娘是眨眼陰雨心情眨眼后便是陽光普照的性格,吃過飯,這欠錢的煩心事就被丟到一邊,拉著紅薯姐姐繼續去房內拜師學藝,在家里爹娘吝嗇,舍不得給她買胭脂,笨南北舍得倒是很舍得,卻沒錢,都放出狠話說只要等他得道成佛,燒出幾顆舍利子,就可以讓她拿去換無數胭脂了,結果換來她的一頓拳頭飽揍。徐鳳年不太懂少女情懷,就不去房中摻和,看到小和尚脫下袈裟,拿著水桶木板蹲在院中清洗,顯然是在小姑娘家里的寺廟做慣了牛馬,動作嫻熟,徐鳳年蹲在邊上,看著青綠袈裟上的一枚白潤象牙圓鉤,笑而不語。
小和尚緊張道:“殿下,這袈裟可不能當東西的脂粉錢送你,我會被師父打死的?!?
徐鳳年笑道:“放心,我不要你的袈裟。你穿著很好?!?
小和尚還是有些警惕。
徐鳳年問道:“我記得方丈曾是道教術語,人心方寸,天心方丈,是道門十方叢林的領袖稱號。怎的變成你們佛門的了?”
小和尚搓洗著袈裟,他是認死理的樸拙性子,沒聽出世子殿下言語里的調侃,一本正經回答道:“論方丈二字出處,天竺經書《維摩詰經》要比道門《本命篇》早了一百年,再說了,師父告訴我寺里的大方丈,雖然只是住在一丈見方的小臥室,卻能容三千小世界和三千獅子林。你聽聽,比道教什么人心天心要厲害太多。我師父與人辯論就沒輸過,哦,就只是輸給師娘。”
徐鳳年無語道:“你們佛門是厲害,你師父更厲害。”
徐鳳年看到青鳥站在院門口,起身走過去。
青鳥肅殺道:“據悉二郡主脫離了大隊伍,單騎而來,那兩撥江湖人蠢蠢欲動,準備往城外去。”
徐鳳年摘下腰間玉墜,丟給青鳥,瞇眼道:“這群人急著投胎?你去帶上鳳字營兩百騎,別忘了持弩,給我射殺干凈了?!?
青鳥轉身離去。
徐鳳年站在門口。
門外殺機四伏,門內卻是一片祥和。
小和尚將洗好的袈裟晾好,望向房內,“又是一個天晴的好日子。李子,師父說我沒悟性,你也說我笨,咱們寺里兩個禪,我都不修。你便是我的禪,秀色可參?!?
第039章 糖葫蘆和頭顱
雖說三十萬鐵騎駐扎邊境,鐵甲森森,可北涼邊境似乎總并不得安寧,燕剌王膠東王等幾大藩王歷年奏章都是千篇一律的報平安,唯獨異姓王徐驍,每年都要跟朝廷訴苦,北莽也配合,隔三岔五就出兵擾境,一年一小戰,三年一大戰,互有勝負,久而久之,朝中清流便開始嚷嚷這是徐驍心懷叵測,裂土封疆竟然還不滿足。
這些自視王朝股肱一國良心的士子多半被皇帝在殿上斥責幾句,稍重的就“貶”出京城,往往在地方郡州攢夠了資歷,隔個五六年便能回調入中樞,委以重任,久而久之,再后知后覺的及第士子們都咂摸出這是條終南捷徑了,這些年徐瘸子在天下學子心中簡直就是一道繞不過的檻,不罵上幾句,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忠臣。今年年末最后一次殿議,新晉武英殿大學士溫守心讓家仆抬著棺材,一路抬到皇城門口,才五十歲不到的重臣,便帶血書請死,以求清君側。京城學子無不拍手叫好。
北涼,徐字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大柱國徐驍策馬緩行,身邊只有一位英俊男子,面如冠玉,書生意氣卻身披戎裝。不佩刀劍,只是空手,腰間系著一條羊脂美玉腰扣,卓爾不群。其余數位北涼赫赫驍將都要拉開落后一大段距離。
徐驍拿到一份從京城送來的密報,輕笑道:“清君側?我離陛下可是離了好幾千里。這幫老書生,就不知道省點氣力回家去對付房中美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