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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洗象緩緩走到茅屋外,看到世子殿下正從菜園子摘下一根黃瓜放在嘴里啃咬。
洪洗象想趁世子殿下不注意去偷摘一根黃瓜嘗嘗,卻被徐鳳年拿繡冬刀鞘拍掉爪子。
只好蹲在一旁看的洪洗象好奇問道:“世子殿下,當真舍得王府那里的紅嫩酒容、清麗歌喉、山珍海味和錦緞被褥啊?”
徐鳳年笑道:“你若十幾年天天如此,也會舍得。”
洪洗象搖頭道:“小道就舍不得這座山。”
徐鳳年鄙夷道:“你是膽小,兩回事。”
洪洗象撇了撇嘴,這便是年輕師叔祖最大的抗議。
徐鳳年嘲諷道:“我都敢上山練刀,你就不敢下山?山下是有扎堆的魑魅魍魎還是有遍地的妖魔鬼怪?退一步說,即便真有,不正需要你們道士去斬妖除魔?”
洪洗象仍然使勁搖頭。
徐鳳年不再浪費口水,問道:“我要去紫竹林,你跟著?”
洪洗象更是搖頭如撥浪鼓,擺手道:“不去,小王師兄現在都不讓我去那里放牛了。”
徐鳳年啃著黃瓜,提著繡冬刀離開小菜圃,含糊不清道:“做天下第一有什么了不起,還不如做那天下唯一。天下第一誰都在搶,搶來搶去也就一個人,可后者卻是誰都有望得道,這才是天道。”
洪洗象蹲在地上,雙手托著腮幫陷入沉思,“有點懂,有點不懂。”
背對洪洗象前行的徐鳳年冷哼道:“別再偷吃黃瓜,我都清點過了,回來被我發現少一根,我就打得你三條腿都是血,這個懂不懂?”
洪洗象擠出笑臉道:“很懂!”
第030章 氣瘋天下人
徐鳳年剛想要去啞巴劍癡那里領教所謂的劍氣,卻聽到一陣殺豬般哀嚎響起,帶著死了爹娘的凄厲哭腔,徐鳳年笑著轉身,看到一顆大肉球連滾帶爬了過來,迅速拿繡冬刀鞘頂住三百斤大肉球的沖勢,敢在世子殿下面前如此不顧臉皮赤裸媚態的,也就只有褚祿山這朵肥碩奇葩了。
見著了皮膚黝黑的徐鳳年,被綽號祿球兒的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吃力半蹲在世子腳下,白肥雙手握著繡冬刀鞘,泣不成聲。
徐鳳年最喜歡看祿球兒的夸張作態,見一次開心一次,至于真偽,只要徐字王旗一天不倒,那就都是真到不能再真了。
徐鳳年抽出刀鞘,拍了拍堂堂千牛龍武將軍的臉頰,“起來說話,從三品的武將,給我下跪,也沒聽說給你爹娘跪過,倒是聽人說你沒事就拿兩老出氣,成何體統。對了,祿球兒,徐驍交付給你的事情辦完了?”
褚祿山顧不得擦拭身上爬武當爬出來的幾桶汗水,艱難起身,一身肥肉顫顫巍巍,真不曉得他的婢女侍妾如何受得了三百斤肉擠壓,圓滾滾的胖球諂媚笑道:“辦妥七七八八了,剩下點兒,有人盯著,出不了漏洞,只等殿下檢驗。祿球兒爹娘是兩個為老不尊的貨色,也就把我生下來,做了件好事,憑什么讓我去跪,倒是世子殿下,英明神武,一人獨占了天下才氣八斗,今兒練刀大成,可不就是文武雙全了,給殿下跪死都心甘情愿。殿下,這山上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祿球兒斗膽請殿下回王府,嘿,祿球兒這趟出門辦事,在江南道那邊給殿下尋到一對可人的并蒂蓮,才豆蔻年華,卻生得如豐腴如美婦,殿下,可以采擷了!”
徐鳳年陰沉著臉,“并蒂蓮?”
不知怎么惹惱了世子殿下的褚祿山腦筋急轉,冷不丁想起那個缺門牙的老仆,劍九中似乎劍二便稱作并蒂蓮,這胖子趕緊自己扇了兩巴掌,力道奇大,一點不含糊,整張臉像紅燒肉,悔恨道:“小的該死!”
徐鳳年摟過褚祿山肩膀,笑道:“瞧瞧,咱們哥倆感情,生分了吧?本世子嚇唬一下,你還當真了?這才該掌嘴。”
祿球兒使勁點頭,又狠狠扇了自己兩耳光。啪啪作響,異常響亮,絕對是用出了昨晚吃奶的勁。褚祿山在涼地兇名昭彰,真正做到了罄竹難書的層次,其中一條就是只要被他聽聞有貌美婦人生子,就要擄搶到府上,吃奶。若奶水上佳,下場還好,吃飽喝足便被打賞銀兩送出去,若不好,就要被他剮去雙乳。
這等豺狼,卻從來都是在涼王府里做狗。可這條狗,當年追隨大柱國征戰南北,卻也曾做過在戰場上背負徐驍擋下足足十一劍的壯舉。所以徐驍封王后許諾義子褚祿山可犯十一死罪而不死。
其余幾位義子,各有派系,卻全都對褚祿山十分唾棄,例如袁左宗就從沒正眼過這胖子,更別說人屠陳芝豹干脆放話將來要將祿球兒的尸體點了天燈。
徐鳳年帶著褚祿山來到洗象池,頓時清涼,看著圓球小心翼翼蹲下去捧了些水潑在臉上,徐鳳年笑問道:“辛辛苦苦上山,總不是只想在我面前嚎叫幾聲的吧?”
褚祿山抬頭笑道:“最近有些趣聞,怕殿下在山上寂寞,想說給殿下聽,好解解乏。”
徐鳳年感興趣道:“還是祿球兒暖心,趕緊說來聽聽。”
褚祿山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眉飛色舞道:“第一件是吳家劍冢出了一位年輕的天才劍士,叫吳六鼎,二十歲便出了那座劍冢,下山挑戰天下知名劍客,至今還沒有敗績,馬上就要到達越王劍池,想必很快就有一場好戲。這姓吳的劍法十分不錯,獨身單劍從北走到南,雖說尚未跟一品高手過招,可死于他劍下的好手,有六七個都是成名幾十年的扎手硬點子,不過祿球兒心想他的劍再厲害,比起殿下的刀,就是繡花針了。”
徐鳳年笑瞇瞇,不置可否,眼神示意祿球兒接著說。
祿球兒抹了抹臉上才出池子便被他體溫捂熱的水珠,繼續說道:“接下來兩件就都是與二郡主有關了,兩旬前二郡主在上陰學宮當監考的小祭酒,給一位前西蜀士子一首五言絕句評分,評了不堪入目四字,那士子不服氣,便問天下詩詞大家誰能入眼,殿下,你可知二郡主是如何說的?二郡主一番評點,幾乎把王朝里所有的文豪名士都惹惱了!她評宋祁門詞意萎靡,盡是閨房淫褻、羈旅狎妓之情。評大學士元絳,沈海堂、張角之流,技巧而意弱,沽名釣譽,總體才情不高,意趣不高,遠不能稱為詩詞大家。評上陰學宮詩詞大家晏寄道短章小令,純任天籟,看不出個人力功夫。連二郡主的老師蘇黃都不曾逃過一劫,被評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人,雖極妍麗豐美,而中乏富貴儀態!最后那恃才傲物的士子傻眼了,再無氣焰,只得小聲詢問當朝第一詞仙李符堅又當如何。不曾想二郡主依然評點只可稱句讀不茸之詩,不可稱作為詞,念得唱不得。至于李符堅之下,其余閑雜人等,皆是連讀也讀不得。”
褚祿山說得氣喘吁吁,神采飛揚。說來奇怪,大柱國雙女,徐脂虎對祿球兒竟是深惡痛絕,恨不得打死干凈。反倒是聲譽卓絕的徐渭熊對這個胖子并無過多反感,對于弟弟徐鳳年跟褚祿山廝混,也從沒有過問。
徐鳳年哈哈笑道:“這下可好,天下士子都得氣瘋跳腳了。”
祿球兒嘿嘿道:“殿下英明,這番評語一出學宮,天下罵聲洶洶,我這趟出行,就順便把一個敢撰文指摘二郡主妄自托大蚍蜉撼樹的家伙給砍去了十指。”
徐鳳年有意無意略過這一茬,問道:“最后一件?”
褚祿山面露兇相:“有個不知道哪里蹦出來的年輕男子跑去上陰學宮,要與二郡主下棋,說要學古人來一個當湖十局。”
徐鳳年訝異道:“我二姐理會了?”
眉宇間俱是殺機的褚祿山嘆息一聲,無奈道:“二郡主答應了,十天下了十局,五勝五負。”
徐鳳年笑問道:“我猜還是那十二道棋盤,而不是我二姐所創的十九道?”
褚祿山點了點頭。
徐鳳年了然道:“這就是說那人棋力再好,也還沒資格與我姐在十九道上縱橫捭闔。”
彌勒體型的褚祿山殺機斂去,馬上跟著得意洋洋起來。
徐鳳年笑道:“被你這么一咋呼,我倒是記起一件事,我二姐不喜我練刀,我下山得好好拍馬屁才行。”
祿球兒瞇眼成縫兒,似乎格外開心。
徐鳳年起身道:“我還要練刀,你下山的時候去菜園子摘兩根黃瓜嘗嘗,你這胖子無肉不歡,偶爾吃點素的,才活得長久。”
褚祿山趕緊起身,一臉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