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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時,徐鳳年卻拿回了紙張,拿出另外一張,名單人數僅是十分之一左右,笑道:“老爹啊,我哪能真讓你與和十幾個豪族和半個江湖為敵,喏,瞧瞧這張,這些人倒霉就夠了,官可都是貪官,民都是亂民,殺起來名正言順,替天行道,肯定能積德,勝造七百級浮屠啊。”
徐驍重重松了口氣,看見兒子又要發火,立即故意板著臉顯得鄭重其事地接過第二張紙,點頭道:“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過于興師動眾了,一年之內,爹保證讓你眼不見心不煩。吾兒果然孝順,都知道給爹解憂積德了。”
徐鳳年丟了由徐驍親自剝好的半顆橘子進嘴,含糊道:“那是。”
徐驍給義子褚祿山一個凌厲眼神,后者接過紙張立即退下,胖歸胖,掛著兩百多斤的肥肉,行走起來卻如草上飛一般悄無聲息。
徐驍見到臉色逐漸紅潤的兒子,滿懷欣慰,輕聲討好道:“兒子,爹說你不是親生的,那可是說你長得不像爹,隨你娘。”
徐鳳年聽到這個,只是嗯了一聲。
最近十幾年一直蝸居涼地休養生息的大柱國知道這個話題不甚討喜,就轉移道:“黃蠻兒不愿意去龍虎山,你幫忙說說,他就聽你的。”
徐鳳年點頭道:“知曉的,你忙你的,別妨礙我釣魚。”
徐驍呵呵道:“再待會兒,都三年沒跟你說說話了。”
徐鳳年一瞪眼道:“早知如此,還把我驅逐出家門?!滾!”
一個滾字氣勢如龍。
可憐可悲北涼王立即兩腳抹油,不敢再呆。
不知為何,姜泥每次面對在徐鳳年都如同尋常教子不嚴的富家翁無異的大柱國,都會全身泛寒,只剩下刺骨的冰涼,對這個比徐鳳年更值得去恨的男人,根本不敢流露出半點殺意。
起先她以為是自己膽小,但越長大,膽子越大,卻越是不敢造次,仿佛這個當年整個人籠罩于黑甲中率先策馬沖入王宮寶殿的人屠,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她后來才得知本朝先皇曾親口許諾善待西楚王室,甚至要封她父皇為王,可徐驍仍然當著當時依偎在父皇懷中的姜泥的面,一劍刺死了西楚的皇帝,她那個喜歡詩詞不喜兵戈的善良父親,然后丟下一丈白綾給她的母后。
本名姜姒的太平公主姜泥一直看不懂人屠徐驍,對她原先存了求活心思的母后說了一句“不想淪為胯下玩物就自盡吧”的大柱國。
但因果輪回報應不爽,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卻有兩個不成材的兒子,一個是傻子,一個是心無大志的紈绔。
傻子天生神力,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能做北涼三十萬鐵騎主心骨的人物,那姜泥就要殺了以后將要襲王爵的世子徐鳳年,如此一來,徐驍不管生前如何權柄煊赫如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都免不了分崩離析猢猻散的一天,所以姜泥愿意等,愿意茍活。
徐鳳年一振臂,驅散手上的青白鸞,丟了那塊被利爪挖出窟窿的小幅蜀錦,朝始終恭立一旁的北涼武神袁左宗微笑道:“袁三哥,你歇息去吧。”
從不曾聽到這個親近稱呼的袁左宗愣了一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躬身離去。
聽潮亭,終于清凈了。眺望出去,滿眼的風景如畫。
徐鳳年并未去拾起魚竿,而是斜臥榻上,輕聲道:“姜泥,有機會,你應該出去看一看。”
沒有深究含義的亡國公主鄙夷笑道:“世子殿下這一趟出游,可是要讓一群人遭了無妄之災,真是好大的手筆,不愧是大柱國的公子。”
徐鳳年轉頭笑道:“若非如此,能替你抹掉守宮砂?”
姜泥嘴角不屑勾起,勾起滔天仇恨,如果能放秤上稱上一稱,千斤恨萬兩仇啊。
徐鳳年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時候,跟偶爾開心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都有兩個小酒窩,我最喜歡你這點了,所以你遲些動手殺我,我好多看幾眼。”
姜泥面無表情道:“你等著便是,下一次殺你的時候,我會最開心的笑。”
徐鳳年坐直身體,從一只雕鳳琉璃盆掏出一把餌料,拋向欄外湖中,惹來無數條錦鯉躍出湖面,望著這番靈動景象,背對著姜泥的世子殿下感慨道:“那肯定會是天下最動人的風景了。”
第004章 去那座山摘山楂
徐世子丟了幾把餌料,看膩了錦鯉翻騰的畫面,拍拍手站起身,原本姜泥都準備好了沾溫水的錦緞擦手,但徐鳳年卻沒有去接,三年磨礪,由奢入儉難,但由儉入奢也需要個過渡。
他單獨離開聽潮亭,最后不忘轉身提醒道:
“姜泥姐姐,可別想偷溜進樓內試圖順手牽羊一本武學秘笈,你知道的,里頭任何一位守閣奴,都不是你袖中一柄神符能對付的。這幫老家伙可遠不如我憐香惜玉呀。女孩子家家的,紅袖添香素手研磨多好。走啦,別瞪我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姜泥姐姐的眸子好看啦。”
調侃完了侍女的徐鳳年走向獨屬于他和二姐的馬廄,一路上瞧見水靈女婢,都不忘伸手摟摟腰,摸摸小手,姿色再出彩一點的,當然還不忘蹭蹭她們的沉甸甸胸脯,喊一聲姐姐妹妹然后輕佻說一句“呦,多了這里幾兩肉,走路千萬別累著”,惹來一連串的銀鈴般嬌羞笑聲。
徐鳳年來到富麗堂皇程度比一般富賈家室還要過分的馬廄,里頭暫時就只有一頭孤苦伶仃的棗紅色跛馬。
給王府做了很多年馬夫的仆人老黃正在跟馬嘮嗑,看到相依為命了三年的世子殿下,習慣性咧嘴憨笑露出沒有兩顆門牙的滑稽光景,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驚訝道:“老黃,你的匣子呢,咋不背著了?”
老黃估計是蜀人,一口在王朝內很不招人待見的西蜀腔怎么都改不掉。
而舉國兵卒不過六萬的小小西蜀,當年跟西楚皇朝一樣逃不掉被北涼王滅國的命運,可老黃卻比那姜泥可愛多了,安分守己得很。
這三年慘淡凄涼的數千里游歷,若非老黃會釣魚爬樹會偷雞摸狗,還手把手教會了徐鳳年編草鞋,他這個世子早就餓死他鄉。
老仆身上背負著一只被破布包裹的行囊,只裝有一只紫檀長條匣子,打死都不肯給徐鳳年打開瞧瞧里頭的玄機。
起先徐鳳年還以為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用來裝載神兵利器的璇璣盒,覺得老爹好歹會派一名絕世高手來隨行,可當第一次碰到匪人,看到這老仆比他還溜得更像一只喪家之犬以后,就徹底心涼了。
每次忽悠老黃把匣子打開,老馬夫都只會搖頭傻笑,徐鳳年只得罵罵咧咧一句又不是要你媳婦脫光了衣服給我看。
清河郡某次徐鳳年趁老黃去拉屎的時候,耐不住好奇,偷偷研究了一番,卻不得要領,只覺得匣子光是捧著便冰冷刺體,結果老黃看到后眼神那叫一個幽怨,比陵州大街上被他調戲了的黃花閨女還可憐兮兮。
之后不知是否遭了報應,徐鳳年隔天就感染風寒,是老黃熬藥燒水偷紅薯來烤,忙得焦頭爛額,之后整整半旬時光都是老馬夫背著徐鳳年前行,最大的印象就是老黃那具瘦骨嶙峋的骨架把自己給咯得慌,當然,還有幾分沒有說出嘴的感激。
在那以后,徐鳳年就沒打過匣子的賊主意了。只是難免會淺淺淡淡想著某年某月某日能知道其中的小秘密。當然是無關痛癢的小秘密,一個老馬夫能有天大的秘密才是笑話。
至今徐鳳年仍記憶猶新脫離草寇的追殺后,問老仆“老黃,你是高手嗎?”
老黃帶著擱在漂亮娘們臉上才是動人的“羞意”點點頭。
徐鳳年再問:“很高的那種?”
老黃似乎更羞澀了,扭捏著微微撇過頭,再點頭。
徐鳳年想著方才被一群拿木矛柴刀追著打的悲壯光景,強忍揍人的念頭,又問:“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