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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暖看著,眉挑了挑。
顏希臉上露出幾分赧色,輕聲交代了高杉兩句,走了出來。
兩人在樓上的小吧臺坐下,各自拿了茶水,顏希是鮫人,精神一向比別人好,沒露出困倦的神色,倒是看見蘇暖眼底下的黑色,問道:“忙了一晚上?有什么成果?”
蘇端著茶問:“我覺得,是一體雙魂。”
“我趁著她睡著試著查探了一下,鮫人對魂魄的感知比你們人類清楚,我同意一體雙魂這個說法。”顏希問,“只是,你準備怎么辦?孩子還小,這么拖下去,多一天,就危險一天。”
人的魂魄有強弱,足夠強才能附著在身體里,支撐身體運轉。小孩子的魂魄還沒長成,要跟媚魔王這么強大的魂魄爭奪身體,很吃虧。要不是因為這身體是小海棠的,她的魂魄,根本爭不過媚魔王。
現在孩子的魂魄因為不想面對現實,選擇了沉睡,要是繼續下去,她的魂魄只會越來越弱,最后消失。
他們得想辦法才行。
“辦法不是沒有,得靠你幫忙。”蘇暖眉目漠然,“例如,列個陣法,將她逼出來。”
顏希眉頭一動。
將魂魄從身體里分離的陣法非常高深,確實需要人護法,否則一個不好就會兩敗俱傷。小海棠的魂魄受損,蘇暖的修為也會大為損失。可這是目前已知的最有效的辦法了,如果再讓魂魄強大的媚魔王占據身體,小海棠的魂魄遲早被逼出來。
媚魔王可一點都不想做小海棠,連給小海棠的母親送終都不愿意,有什么資格占據別人的身體?
“至于媚魔王沒了身體該怎么辦,就到時候再說吧。”蘇暖眉間閃過一絲決然和殘酷,“現在,保護小海棠更重要。”
顏希贊同這個做法,而且建議:“事不宜遲。”
蘇暖也是這么想的,她先上了樓,看高杉動作輕柔地給小海棠蓋上被子,目光愛戀,呵護得小心翼翼。可誰都知道,這呵護不是給小海棠的,而是給他的媚魔王主人。
各歸各位吧。蘇暖心頭劃過這個想法,手中的符咒輕輕拍在高杉身上。
高杉對她毫無防備,又一次被她定身,動彈不得。
“對不起,但是你的主人不能再占據這孩子的身體,她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得離開。為了你主人好,你也要好好跟我們談談,否則,兩敗俱傷,你也不愿意看到,是不是?”蘇暖勸說著,在床邊下了個單方面的屏蔽咒。
床里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但是他們可以聽到孩子任何不舒服的動靜。
做完這些,顏希已將朱砂符紙準備好。兩人把房門封閉,在椅子上坐下,問著高杉:“咱們相處一年多了,我們是什么樣的人,做事什么風格,你應該清楚。現在我們給你兩條路,一,將你覺得有用的信息說出來,我們正確行動,最大程度地保護你家主人的魂魄。二,你為她保守一切秘密,什么都不說,那么,如果我們因為不了解而傷害了她,你可以找我們復仇,但我們必須這么做。因為這個孩子,等不下去了。”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蘇暖的聲音很冷酷無情,但她的內心和顏希一樣,非常難過。
在他們心里,也是將高杉當做朋友的,把朋友當成敵人對待,誰能不痛苦?
可世上有些事,就算痛苦,也要去做。否則的話,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同意第一種,眼珠子往右,第二種往左。”蘇暖繼續說,“你想清楚再做出選擇。”
但她的話剛落下,高杉的眼珠子就往右暼去,恨不得將臉也撇過去。
這是選擇了第一種。蘇暖沉吟,將符咒解開。
“老板,我家主人不是壞人!”高杉急得剛能動就開口,“她沒有害過好人的!”
沒有害過好人,和沒有害過人,之間的區別可大了。蘇暖思考著,從根本問起:“你家主人是怎么變成媚魔王的?吞噬,還是自我修煉?”
“我家主人是自己修煉成的。”高杉語氣里滿是自豪,“她是自己選擇入魔的,也是自己決定,成為媚魔之后就開始修煉。我家主人沒有亂勾引人,沒有沉迷于美色,她學了很多東西,很厲害。”
這點蘇暖倒是信的,高杉是個木傀儡,差不多就是個機器人。能讓機器人有如此逼真的血肉表象,讓跟他接觸過的人都分辨不出這是木傀儡,并且讓木傀儡有自己的思想,這點連現代科學都做不到。
因為現代科學沒有辦法給一堆木頭鋼鐵靈魂,而法術可以。
“你家主人是挺厲害的。”蘇暖表示同意,“她竟然能給你生生造出一個靈魂?不錯啊。”
“不,我不是憑空造出來的,我,我是……”高杉摸摸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原來也是個人。”
什么?!蘇暖的表情瞬間肅殺,媚魔王竟然敢奪人魂魄,放在自己的木傀儡上?
高杉沒發現他們的眼神,繼續他的不好意思:“我,那個,我原本是個倒夜香的,就也能進出妓/院,不過那些姑娘覺得我臭烘烘的,沒有理過我,只有她平時木木的,冷冰冰的,見公子哥兒們也不會笑幾下,看到我,反而會說說話。嘿嘿~我知道,她就是故意做給那些公子哥兒們看的。有次她被弄去山上待客,唉,那些富豪公子哥兒,都太不是人了,把她弄得渾身是血,扒光了衣服讓她自己從山上走回去。我剛好在山上砍柴,還聽見那些公子哥兒笑她,說她再傲再清高,也只是個娼/妓,千人枕萬人嘗,有錢誰都能上,他們這么做,就是要讓她認清身份,以后該笑的時候得笑。”
隔了不知多少年的歲月,已經換了身體,那些事還清清楚楚地記在高杉的木頭腦子里。
“老板,那時候的日子,可不像現在,什么都講法律。那時候啊,誰的爹當大官,誰就是法律,窮人家連叫聲冤都不行,連狗不如。”
“我見她可憐,就把衣服給她穿,當然這些沒敢給公子哥們看到。唉……其實還不如當初就給他們看到呢!我勸她不要多想,也別難過,早點掙錢贖身。她忽然笑了,那個笑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特別好看,可是看了就讓人想哭。”
“她說她是棵搖錢樹,不到人老色衰,老鴇是不會讓她離開的,掙多少錢也都是到老鴇手里,她吃一口茶都是欠老鴇的。她不是因為一直傲氣才遭受那天的屈辱,而是只要她是個女的,長得好看,家里沒權沒勢,早晚有一天都會被那樣對待。只是她傲氣點,折磨就來得晚一點,但是更痛苦點。如果她早就順從了,折磨就會來得更早,或許沒有這么難捱,但會被折磨得更久。”
“她說,她已經沒有出路了,但是會記得我對她的好。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只是給了她一件衣服而已。后來她自己走了,我也回家了。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被人抓起來了,他們打我罵我,問我知不知道她在哪。我說我不知道,這是真話。可是他們不信,將我打了一頓,抓在牢里。我陸陸續續聽人說,那天在山上折磨她的公子哥,被她一個個殺了,全都扒了衣服吊在街上,身上被劃了十七八刀。她一天殺了一個,到底殺了多少個,我也不知道,殺到第十個的時候,我就被公子哥兒們丟在亂葬崗子里,被野狗吃光身體了。”
一連串的描述,聽得蘇暖和顏希脊背發涼。
他們一個長在深海里,雖然被蘭家捉去,過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但他明白那不是常態,正常的生活不是這樣的。而另一個,直接生活在法治社會,什么都講法律,權貴也不敢輕舉妄動。
沒有人經歷過封建社會的黑暗,不知道曾經的封建主統治階級,是多么的暗無天日,不給平頭百姓活路。
“是……她救了你?”蘇暖的嗓子發干,“她給你做了個身體?”
“很久之后才做的身體。”高杉仔細算了算,“差不多是一百年之后吧,具體什么時候,我不記得了。她說她找到我的時候,我的魂魄都快散了,一直寄生在她身上。后來她學習了怎么做木傀儡,就將我的魂魄放進去。”
就這樣嗎?蘇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救了你是好事,但不代表她做的所有事都是好的。高杉,有些人一輩子都在做好事,但是做了一件壞事,也是要受到懲罰的。因為做了壞事,就會給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我知道、我知道!”高杉連連點頭,“但是主人一直在救那些被賣到妓/院的女孩。她不是把人變成魔,是真的把人從一個地方,瞬間轉移到別的地方,還劫富濟貧,從貪官家里偷錢出來給這些苦命女,讓她們在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好好生活。老板,這還不是好事嗎?”
他說得很急,但說著說著,自己也心虛:“當然,在救人的時候,我主人也會殺人,但是妓/院里的人,都是壞人。他們不都該死嗎?”
舊社會的是是非非,蘇暖沒有經歷過,不敢判斷,但是,她相信一點,那就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