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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貫穿你心臟的那個人,你對此一清二楚,源博雅已經把這點表現地相當明顯,你不至于到現在還沒發現——然而,對面前這人的恨,或者說不甘,似乎更強烈。
強烈到本應失去感應能力的心臟都揪緊。
“你比我想象中…恢復得更快。”他清淡的說。
盡管面容平靜,聲氣卻過于柔和,像對待易碎品,又似乎心懷有愧。
你不太清楚他為什么可以這樣自然的同你展開對話。
他們好像都對你情感復雜。
從前的你會怎么做?印象中你曾是個精力充沛的小妖怪,想必也愛憎分明,會直抒胸臆吧。
但現在你只想遠離他。
你討厭這個人。
你轉回眼,一手攥著心口、一手撐樹,艱難地試圖站起來。
過長紅發落在草坪,彎曲又拉直,末了像收回的魚線一樣掙開草坪。
你總覺著自己這個姿勢虛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咳幾口血,忍不住突兀的笑了一下。
他并沒有上前攙扶你。
他好像有點兒走神。
記憶中張揚肆意的海族將領、犬齒張合便能筑成一片血池的強大海妖,此刻虛弱得連路都走不穩,仿佛僅僅起身這個動作便耗費了全部的力氣,錯開臉,聲氣發抖的喘息。
你變了很多。
盡管發生過那么多事還不改變才是難事,可你的變化實在太大,以至于方才見時,他甚至不太能確定——那個抱膝而坐、頭生骨角,長發散落成簾幕、任由鮮紅遮擋眉眼的安靜厭世的妖怪——…究竟是不是記憶中的你?
出神時海妖已經踉蹌著走出幾步,他并未遲疑,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你的手腕。
指尖輕柔溫熱。
你頓了頓,偏頭看他。
雙角沉重,壓得肩頸發酸,發絲滑過側臉,落在肩上。
“你要回去嗎?”他問。
你不想和他對話,又覺搖頭只會壓得肩更痛,只平平地移開視線。
“你想回去嗎?”像對你的聽力有所誤解,他體諒地問。
“……我不想看見你。”你漠然回應,視線仍落在庭院鮮嫩的綠草。
“我是晴明,這間庭院主人的朋友。”他仿佛沒聽見你的話,語氣溫和的解釋,指尖仍平穩地搭在你手腕,“我知道他對你做了過分的事…我很抱歉。”
他仿佛知道你記憶不全,是源博雅……?
“你原本不是這里的妖怪……你有自己的家鄉同伴。”他放慢語速,眉眼溫柔地表達歉意,“我的朋友不該把你留下——如果你想離開,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他的「回去」是指哪里?
你沉默片刻,抬眼重復,“我不想看見你。”
“鮫姬。”分明語氣平穩,說出口卻像嘆息,你盯著來人清透的藍瞳,聽見他輕喚自己的名字,像誘哄不聽話的小獸,“你真的不想嗎?”
不知為何,雙角沉沉地顫了顫。
他說得對。你真的不想嗎?
有什么人、什么地方,那些一直在腦中固執留存,無法抹消的存在——真的,都消失了嗎?
不是吧,當然不會啊,雖然最重要的兩個存在不見了,但是冥冥之中,還有同樣重要的……具體是什么樣子呢?小小的,顏色很亮眼的……活潑可愛的,小妖怪。
眼前視線模糊,胸口穿透貫穿的痛,你喘著氣甩開他的手、捂著心口向前跌跌撞撞地前行,最后終于磕上小石子,重心不穩地、半跪著倒在地上。
紅發像那日飛濺出的鮮血,灑成扇形連續的赤色,淅淅瀝瀝落在地上,被落日余暉染成金紅。
好痛。
胸口處欲壑難填,仿佛無底洞、又像海中莫測的漩渦,將難得積攢的少許妖力盡數吸收吞沒,軀體像干涸的溪流,空而乏力。
再也不想記起那些事了,一點都不想知道過去的事情。隨便怎樣都好,你只想逃離它們。
不單單是痛苦的緣故,你聽見自己沙啞得說不上是哭是笑的怪異聲音,殘酷地告訴自己,還因為懦弱。
你不想面對。
他的消失好像把你的勇氣也帶走了。
你只想逃避。
落日降得更沉。
半跪垂頭,呼吸不穩,紅發骨角的女妖隱忍地哽咽,胸口五指擰緊,腕上紅鱗泛紫。
濕潤從指縫暈開。
昏沉日光打在慘白肌膚與泛紫鱗片上,顯出一種仿佛生命垂危的,異樣、發暗又絢爛的融化色澤。
你看起來好像喘不上氣。
他想到決戰日。
同是心口受傷,海族將領的反應卻天差地別。
——只因為那位少年首領嗎?
……有什么東西,好像稍微動了一下。
像根被無意波動的弦,余音淡得若有似無。
他對于海妖健康狀況的外在表現并不了解,然而此刻,無論看見你的人究竟多么不通此道,恐怕都可以輕易地判定——你非常虛弱,并且精神狀況極度糟糕。
蘊著海潮氣息的甜腥力量散而浮地溢開,他隱約感覺到熟悉的、好友的氣息,心情略微有些復雜。由于種族和力量來源不同的緣故,妖類在與人類的結合中鮮少能獲得補充,倘若不是簽訂契約的式神,除非是有些相當過激的方式——他偶有耳聞——否則只有白白浪費的份。
據此了解友人的私事,他感到些微冒犯對方的不安。
然而陰陽師與式神的命運某種程度上畢竟是相連的,這種情況下,能徹底根治你的方法只有前者,如今無疑是飲鴆止渴……倘若真下定決心留下你,博雅為什么不選擇結契?以你目前的狀態,想必也無法反抗。
博雅似乎想讓他來解決這件事。他隱隱意識到,友人是在等待他的行動。
他需要有人推動自己,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解脫。
那他呢?
他要怎么做?
拉扯,抑或是……
沉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