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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完全不記得黎競。甚至相反,在日復一日中,我對他的回憶越來越清晰。我記得他給我敲核桃,大雪天為了送我回家等了一晚上,回家卻因為不注意滑倒摔斷了腿。
我說不記得他,我騙了他。尹厲也騙了他,可我都沒有澄清。我滿懷愧疚。
他苦笑了一下:“看尹厲的樣子,我就知道我是沒有機會了,何況你也沒了記憶。那我只有最后一個請求。你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到我右手恢復。我不求其他,只希望你把這個當做最后給我的告別禮。”
“不行的。”我心里難過,可還是生硬地說道,“恐怕沒辦法。我必須馬上和尹厲回國,我們會近期舉辦婚禮。我會給你請一個最好的護工。如果你愿意,也歡迎來參加婚禮。”
我低頭不去看黎競臉上痛苦的表情。可我不能給他希望。既然我已經決定和尹厲相守,那就要對選擇負責。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這一場談話尷尬而中途夭折。我咬著嘴唇,關照了幾句注意身體之類的體面話就狠下心出了病房。
房外竟然就站著尹厲,他見我出來,把我抱了起來,眼睛里盛滿了要溢出來的欣喜。
“我不知道原來我們回國就要結婚了。”他的聲音里帶了笑意。
我有些赧然:“你怎么偷聽!”
尹厲把我放下來:“為了你我可是做了不少破例和不符合原則的事。這還是我第一次偷聽別人談話。”他大方地承認著自己不君子的行為,可語氣里又毫不羞愧,“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很害怕你會對黎競心軟。尤其他那樣求你留下來。所以你不知道你拒絕時我心里有多高興。”
我有些羞愧:“其實我這樣是不對的,黎競的手還不知道能恢復成什么樣,畢竟他是個畫家。”
尹厲卻毫不在意:“你不用擔心,那家伙當初打我的那一拳讓我的臉腫了兩個星期,他不是那么容易手會廢掉的人。我絕對給他安排最好的醫療團隊和護工,你不用擔心。你就負責和我回國結婚就好。”
那個下午尹厲乘勝追擊地買了當天的飛機票就打算帶我回國。
天氣有些陰沉,我便坐在候機室里發呆。
尹萱已經振作起來開始接受泰勒夫人的指導,之后也會參加比賽;黎競的手也沒有大礙,雖然他如今還放不下,但時間總會消磨一切,如今照顧他的那個年輕護士,就和他很有共同話題。
生活會前行,不會為誰停留。
如今有尹厲在身邊,我終于可以毫不留戀地告別過去,開始新的征途。
在飛機終于起飛的一瞬間,我也終于可以在心中說出那句話。
再見,巴黎。
45、第四十二章
尹厲很快向我求婚,可我拒絕了他。我覺得我還需要緩沖。我會覺得有些不安,上一次答應后發現騙局的經歷給我留下了陰影。
“心情還沒轉換過來么?對不起,是我的錯。”對我表現出的不安,尹厲表現的很寬容,“那不如出去散散心,上次急匆匆從墨西哥回來,坎昆一帶最美的加勒比海灘還沒有看,趁著這次我們去把那次不完整的旅行完成了?”
我有點向往加勒比漂亮的海灘,點了點頭。
我們便踏上了重返墨西哥的旅途.
這次落腳在坎昆附近的小鎮,playa de carmen。我和尹厲走在午后小鎮的街道上,兩邊的小店非常有特色,天空特別藍,襯得陽光下走過的比基尼女郎身上的大色塊泳衣更艷麗,一派熱烈的風情。而從街道一路走去,不出十分鐘,就是沙灘和加勒比海。
我們喝酒,在黃昏的海灘散步,風是涼爽的,海水藍的讓人心軟,溫柔的潮水打在我的腳踝,腳趾間是細軟的沙。 時隔半年不到,再次來到墨西哥,竟然是時過境遷的感覺。而尹厲也并沒有談起結婚的話題,他只是閑談一樣地和我聊天。
“記得《浮士德》里魔鬼把一切世上好的東西都給浮士德,只要他在欲望面前說出,‘好了,我滿足了,讓一切停下來’,他的靈魂就要歸魔鬼所有。”尹厲牽著我走在海里,海風吹散了他的頭發,讓他整個輪廓顯得有些凌亂,去掉了往日的那份犀利,反而溫和起來,“現在我覺得我的靈魂已經要賣給惡魔了。”
playa de carmen雖在墨西哥,卻是美國人度假的后花園,我和尹厲的身邊不斷有說著英語的美國年輕情侶跑過,他們笑鬧著,互相往對方身上潑水,無憂無慮,再遠一些的沙灘上,酒店已經開始擺出沙灘燭光晚餐,紅色的桌布,搖曳的燭光,再遠一些,落單的金發少年坐在海風里,獨自喝酒。
這是安逸的。
“明天帶你來白天的海灘,一定和這時候是不一樣的感覺。”尹厲笑著,“海邊有很多活動項目。”他給了我一個晚安吻, “明早我們9點這片海灘見。”
一夜安眠。
第二天我準時趕到海灘,此刻竟然已經有了不少人,有些比基尼美女躺在毛巾上翹著雙腿看小說,也有的只是在沙灘椅上睡覺。離約定的時間過了半小時,可尹厲竟然還沒有到,我給他打了個電話,竟然不通,回旅館找,也并不在。只能說簡單英語的旅館前臺給我端了杯咖啡。我開始有些焦慮,但還是坐下來在旅館大廳等候。尹厲總要回旅館的。這樣又持續了十多分鐘,分分煎熬。我心里有些不好的預感,這畢竟是異國,而隨著時間過去,我擔心的幾乎要尖叫起來。
“306室的住客?有同行么?”我不斷望著旅館門口,可尹厲并沒有回來,只沖進來一個金發的少年,他臉上神情焦急,“是一位亞洲男性,這里有他的朋友么?他出了事故。”
我轟地站起來。耳內是轟鳴一片。306正是尹厲的房間。
那少年還在繼續說著什么,可聲音傳遞到我耳內,卻像是經過扭曲的失真一般。
“那位先生應該是被浪花卷走了,今早的風和海浪都有點大,剛才被浪打了回來,尸體現在在海灘上。”
我有種眩暈的馬上要昏過去的感覺,可我還是死死咬住了嘴唇,要求少年帶路去了海灘邊。
墨西哥亞洲游客不多,但總還有亞洲人,或許是認錯了。我不相信是尹厲,尹厲那樣的人,那么強勢霸道的一個人,怎么可能說死就死了呢。
這種不相信堅持著我走到了海邊,那里已經圍起了警戒線,墨西哥警察已經封鎖了現場,紅藍相間的警燈在海灘上顯得尤為刺眼。在海灘邊游玩的游客也都臉色帶了點凝重和好奇,被迫從被警戒的那片海域撤離。
那被圍起來的沙地上隱約可以看見躺了一個人。我看到那片熟悉的衣角,當場就沒法走路了,我癱軟下來,同行的少年扶了我一把,我深一腳淺一腳地仿佛在地上爬行一般被攙扶到現場。
警察正拿著對講機在說著什么。
正中央躺著的,是尹厲。閉著眼,頭發里是潮濕的海水,夾雜著沙子。臉色嘴唇都蒼白,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灘上。
“尹厲!尹厲!尹厲!尹厲!”我開始瘋狂地喊尹厲的名字,聲音一開口竟然就是嘶啞的,“尹厲!你快醒過來!”
然而沙灘上的人紋絲不動,甚至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我仍舊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這才是10點左右,今天多云,海灘甚至有些陰沉沉地吹冷風,太陽只露了一個頭,可我卻覺得眼前一片金光閃耀,刺得我看不清一切,眼睛里也流出淚來。我忍住這種要昏厥過去的眩暈,抓住身邊的一個警察搖晃。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他昨晚還和我說早上約好一起海邊散步。”
那警察憐憫地看了我一眼,用帶了口音的英語安慰我:“對此我非常抱歉。”
另外一個警察走過來:“有個目擊證人和他在今早聊過,他說女友沒同意他的求婚,所以今早他決定帶著求婚戒指再求婚一次,希望她能答應。后來他就在沙灘上模擬求婚的場景,一遍遍練習,可惜大概太緊張,戒指盒子不小心掉進了海里,正好一個浪打過來,就把盒子卷遠了,他想去追盒子,便一路走離了海岸,到了更遠的地方浪花就很大,水也深了,才被不幸卷走了。”說罷他嘆了一口氣。
我麻木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才發現,尹厲此刻的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只戒指盒子。
我想沖上去擁抱尹厲,他躺著一定非常不舒服,我要把他帶走,可警察卻把我拖離了尹厲,我尖叫,用腳踢,用一切不文明的詞匯罵人,可仍然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