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或許只是一瞬間。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我覺察的時候我已經走進了那間休息室。尹厲聽到聲音,有些疑惑地回頭,他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我咬了咬牙,鼓起勇氣,用芭蕾舞步輕盈地跳到他面前。
我用毫不客氣的姿態奪下了他嘴唇間的煙。他的臉上露出訝異的神態,定定地看我。
“先生,這里全區都是禁煙的。”我用法語說著,挑釁地看著他,一邊把他的煙扔在地上,然后我踮起腳尖,用芭蕾立腳尖的姿態優雅地碾滅了煙頭。
如果我的母親看到我現在的儀態一定會發瘋,她花了數年孜孜不倦地讓我舉手投足都和貴族一樣優雅,絕對不能想象我現在用這樣狂浪無禮的姿態教訓一個抽煙的人。
我知道這樣是背離我的教養的,可一剎那,心里充滿了惡意的快樂,像終于被釋放的撒旦,邪惡的快樂著。
我不應該這樣對尹厲,可是我嫉妒他的妹妹,嫉妒到甚至連他也要一起嫉恨。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想這樣對他。
尹厲卻是儀態良好的,他看了看地上的煙頭,對我笑笑。
“抱歉,我不知道。謝謝你的糾正。”他也是用法語回答的,竟然字正腔圓,我心里的情緒更加洶涌。 fei faη txt
“你的法語很流利。”我抬了抬下巴,心里卻暗暗驚訝為什么自己還留在這里和他說話。
尹厲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謝謝。”然后他叫住正要轉身的我,“你是我見過唯一一直板著臉的舞者了。其余女孩子明明都很活潑,笑得也多。芭蕾雖然是高雅的藝術,但過于貴氣也會曲高和寡,舞者總要有點世俗氣,才能在高雅里給觀眾點親近感。”
“小姐,你應該多笑笑。”然后他站直了身體,走過來,思索一般地問我,“你叫什么名字?是蘇蕊?我記得尹萱說蘇蕊是法籍華裔,說法語比中文流利,和她關系也比較親厚。她總叫我要多記下她朋友的名字。”一邊說臉上還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自然不想尹萱知道這件事,只信口開河胡鄒道:“不是,我不是蘇蕊,我姓顏。”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清楚的記得當時離開的心情,那種忐忑緊張,仿佛做了一件見不得人的天大壞事的情緒,但又抱著沒被抓到的幸運感。連回去跳舞時候的步法,都像是踩在云朵上,飄飄然地快區分不出夢境和現實。
而直到多年以后,命運讓我和尹厲用這樣的方式重逢。他以為我從不記得當年那次相遇,失去的記憶里包括對那次的回憶,亦或者本身對于我,那便是件即使不失憶也會被遺忘的小事,我不告訴他,可我記得。而當年的我,以為對于那時的尹厲來說,這也將是他生命里一個微小的事件,他很快就會忘記。可他在再見我時給我取名顏笑。他也記得。
我們彼此躺在對方的記憶里,互相銘記了這樣許多年,直到知曉時間的韻律,互相將對方喚醒。
可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打算說,不準備告訴尹萱,也不計劃告訴尹厲。這只是屬于我的秘密,愛情是需要秘密的。
我只是飛速回憶,然后告訴坐在我眼前一言不發的尹萱:“你的人生從來沒有比我差過,相反,在你羨慕著別人的人生時候,你的人生也正被別人羨慕著。你不應該放棄芭蕾,你比我更適合芭蕾。這樣隨波逐流地浪費生命,只能是失敗者。”
尹萱似乎被我說動,可還是有些難以自持:“可是我哥哥呢?我哥哥自從有了你,對我明顯冷淡了,我難以接受哥哥的態度。我都不反對你們在一起了,可他最近都忙著你的事,對我不聞不問,如果他愿意每天來我門上求我開門,我不可能每次都拒絕他的。”
還是受寵孩子的心態。
“你的哥哥從一開始就很愛你,你是他唯一的妹妹,沒有人能取代你在他心里的位置。除了忙碌我的專場,你不知道他多么辛苦在為你爭取舞團選送的參賽的資格么。”我低頭看著地板,“何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不可能和尹厲過一輩子,你已經有了他20年的呵護,我只是分走了一些。也只要求這一些而已。”
“我只能說這么多。即使你現在身材走樣,但你比我更清楚,只要你打算你撿起芭蕾的一刻,世界上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與你為敵了。”
“我非常誠心地邀請你可以和我一起跳舞。我曾經對你不公正,并且內心嫉恨你,你也一樣,所以我們都受到了懲罰。可現在我們可以一起變成更好的人,用舞蹈溝通,或許還能因此在舞蹈上互相更有幫襯。我想這也是尹厲所希望的。他愛我,我也不比他少的愛他。如果我們不能和睦,他想必是最痛苦的。”
尹萱咬了咬嘴唇,瞪了我一眼:“好,我去。既然按照你說的,你曾經為了重回舞臺拼命減肥鍛煉,那么我也行。但不是為你,我是為了哥哥,為了我自己。你說得對,我不比你差,甚至你因為車禍,腿部條件還不如我。你都不放棄,我憑什么放棄。”
離專場開場時間緊迫,我把時間表給了尹萱,看她已經恢復了干勁,才離開。她坐在沙發上,沒起身送我。可在開門的瞬間,隱隱約約的,聽到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43、第四十章
尹萱開始運動和重新跳舞,而我也開始投入到練習中去,除了經典劇目,我也開始自己編舞。最原始的舞蹈都是始于本能,借由本能喚醒肢體上的藝術。那么何不讓芭蕾回歸本源,甩開古典芭蕾里過多的技術性限制,跳脫出來,在步法的同時也更追求舞臺效果。
我不斷試驗新的動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尹厲從不打擾,他像個忠貞的騎士,一路守護我,直到這一天。
我終于站在舞臺上,站在尹厲給我的舞臺上,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蠢蠢欲動的腳尖。
我不知道這個專場最后會吸引來多少觀眾,我也不敢想,我只知道泰勒夫人答應了會來,但我也無法預測她看后的評價。我甚至是有點害怕的。即使在過去身體最巔峰的時刻,我也沒有站在過這么大的舞臺上,舞臺上的燈光都讓我忐忑。
所以我決定最開場的時候蒙上眼睛跳。不去在乎有多少觀眾,不去在乎他們臉上的表情,而是只坦誠地表達我自己,忠于自己。
“越是真實的感情越是動人。”吳可在開場前這樣對我說。
我對她點點頭。尹厲請來的弦樂隊開始準備奏樂,尹厲站在一邊看著我,安撫地吻了我的額頭。
“你是個奇跡。你是屬于這一刻的。”然后他放開我的手,“去吧。”
我脫下他為我披上的衣服,露出舞裙,獨自走過黑暗的通道,走到那偌大空闊的舞臺上。管弦的聲音響起,風穿過,有一些冷,我一個人站在舞臺上,那是夢想最初開始的地方。我蒙上眼睛,去擁抱這片濃重的黑暗。
我聽見幕布拉開的聲音,我放棄視覺,換取用四肢的自由去體會空間,我在黑暗中假象敵人,那是一直伴隨我的孤獨。
從最年幼開始,我獨自舞蹈,鏡子是我的玩伴,有時候我也與地板作伴,我向我鏡子或者地面上的倒影而舞,那里無法掩蓋我的錯誤,我依據自己的影子校正自己。那是我的童年。
我在黑暗里模擬過往,讓舞蹈的氣息,音樂和色彩以及我的感情經由我的胸腔,流經我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泉涌一般由腳尖和手臂傾瀉而出,釋放到舞臺上。
我跳出我的高傲,我的不幸和憂郁,我在舞臺上坦誠自己,撕開自己的傷疤,展露我那些對芭蕾充滿恨意的歲月。
音樂在驟然間充滿了鼓點般密集的節奏,我像困獸一般地旋轉,帶了芭蕾的步法,又融進現代舞的激烈。我在黑暗里起跳,拼命拉展開自己,把身體定格在空中瞬間,仿佛遲疑片刻才敢落地。然后便是掙扎,我的身體里仿佛有無數個自己,都想出逃,沖破芭蕾的桎梏,我變換跳著古典芭蕾和現代芭蕾,也加上拉丁和探戈里的部分動作。然而我身體里仿佛還有一種看不見的拉力,把每一個想要出逃的靈魂碎片捆綁住。綁在我憎恨芭蕾的身體里,要一起走向滅亡。我把所有的情緒都流露在腳尖。
我在音樂里無拘束地跳,那些舞步和回憶不僅讓我跳得激烈,也感染了我自己,我感覺到被蒙住的眼睛里流出眼淚。過去的壓抑和委屈,在這場淋漓盡致的舞蹈里都似乎發泄出去了。
在這一刻,我再不在意這場表演里有多少觀眾,再不在意多少人會為我吸引,我只是單純的跳,像燃燒生命一樣地跳,用我的敏感孤傲。
過去的回憶洶涌,可我在舞蹈的世界里,終于拋開那些沉重的記憶。黑暗是滋生夢想的地方,我不斷跳躍旋轉,跳我的一生,跳出眼淚和歡笑。我什么都看不到,可我仿佛正在穿過一條長而逼仄的走廊,用舞蹈的姿勢越過一排排練舞鏡,越過我貧瘠的前半生,越過我自卑又自傲的芭蕾歲月,越過苦難越過愛情。然后我終于來到了黑暗的盡頭。
我在音樂最激越的地方騰空躍起,摘掉蒙眼布,入眼的便是燈光和臺下無盡的視線。那里坐了比我想象中更多更多的人。我看到泰勒夫人,看到尹萱,看到黎競,frank,吳可,以及尹厲。
我看到所有的觀眾站起來,然后洶涌的掌聲包圍了我。我終于站在舞臺上仰起臉,去擁抱屬于自己的榮光。
黑暗里不是噩夢,越過黑暗,是愛和光明。
我在這場舞里完成了自己的蛻變。
然而這并不是完結。在更多的獨舞之后,我和尹萱又進行了雙人舞。她的身材相較過去還并沒有完全恢復,但這次她卻跳得自信而情感飽滿。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間皆是對芭蕾的熱愛。我和她用最大的默契跳完了一支酣暢淋漓的舞。我們互相圍繞著對方舞蹈,像最親密的朋友。我看到她眼睛里那對過去的歉意,我的也是同樣。我們互相做錯過。我們是敵人,也是知己。在這一場舞里,我徹底和尹萱達成了和解。我們對命運投降,握手,然后在音樂里互相起舞。
整場表演我一共不間斷的跳了3個小時。我從來沒有跳得這么盡興過。
表演大獲好評,現場觀眾完全被感染了,他們的眼里是狂熱,所有人喊著我的名字。直到最后,我一共謝了8次幕。而也是后來我才知道,不僅黎競幫忙造勢,泰勒夫人也憑借著自身的人脈使得這次專場演出得到了媒體和舞迷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