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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讓我覺得悲傷,而這種情緒又不知道該怎么捕捉住源頭。
黎競每走過一幅畫,便會為我詳盡地解釋,每一幅畫都帶了很多共同的回憶。可惜我和黎競也僅僅在五年前才相識,他也僅僅知曉這短短幾年間的我,甚至是我的母親,他也僅僅見過三次。
我在來巴黎的第二天便去了公墓。那是個簡易干凈的墓碑,在綠草茵茵的墓園里,邊上開著一支剛被雨打濕的郁金香,鮮紅色。墓碑上刻著我母親的名字。maria tang。黎競告訴我,她叫唐苑。
“她是什么樣的人?”那時候我站在雨中,問黎競。
那時他卻顯得有點為難:“我真的很難形容,我們僅僅見過三次,還幾乎都只是個照面。我只知道你母親的法語非常地道,她不喜歡多和你以外的人說話,顯得很神秘,你們過得并不奢華,沒有其他親人,但是她的舉手投足卻像一個貴族,非常優(yōu)雅。”
“你應該去見見泰勒夫人,我沒有見過她,但是她是你的老師,你是她唯一的徒弟,你的母親和她也看上去很熟悉,要是她知道你活著,一定非常開心。她一定能給你很多幫助。你也應該問問她關于過去的回憶。她是在芭蕾上離你最近的人。”
此刻黎競大概看出我的情緒,把當天他在墓園對我說的建議又提了一遍。
我感激地對他笑了笑,然后還是好奇地問出了一直以來的問題。
“黎競,我有一個問題,不知道合適不合適,但是我一直很好奇,如果我們的回憶一直這樣美好甜蜜,那我當初為什么會拒絕你呢?”
黎競有些沉默,過了片刻才說:“我不知道,你沒有說理由。你只是說你這輩子不會嫁給我,并且告訴我不要再出現(xiàn)在你面前了。”
這個答案有點出乎意料,因為實在是傷人的直白。我有些尷尬地為過去的自己道歉道:“對不起。”心里卻想著或許過去的我真的不怎么討人喜歡。
黎競卻沒有在意,他只是笑了笑:“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此刻只要你活著,就是對我的祝福了,何況現(xiàn)在你失憶了,或許對我們也是新的開始。”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深情,而我卻心里一跳。我沒敢和他說,我兩天前在我公寓樓下看到了尹厲。
28、第二十六章
尹厲就那樣安靜地站在路邊,他的手里捧了大把的玫瑰,引來路人無數(shù)。我目不斜視地走進公寓。接連兩天都如此。他不開口叫我,沒有打擾,只是每天捧著新鮮的玫瑰。而我家里放著黎競送我的香水百合,濃郁的味道,開得肆虐。
再隔一天下樓,他除了手持玫瑰,竟然在腳邊放了塊牌子,上面大大咧咧用法文寫了:“原諒我。”
我斷然不知道尹厲也會做這樣的事,倒是有點不知所措地從后門溜了出去。
frank幫我聯(lián)系了泰勒夫人,今天便是會面。
泰勒夫人是世界聞名的舞蹈藝術家,曾經(jīng)在年少時候就獲得殊榮,退出舞團之后便轉行編舞,曾經(jīng)對外公開過不會單獨收徒,而我是唯一那個破例。
此時她姍姍來遲,而我越發(fā)緊張。心中總有忐忑。
她是我解開所有謎題唯一的希望。
然而當視線里出現(xiàn)這位名師雍容華貴的臉,我就覺得有些手腳發(fā)涼。她顯然是認識我這張臉的,但她對此的反應卻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而是冷靜的有些冷漠。
“做個piroette on pointe和后踢給我看看。”她的語氣疏離,沒有問候,沒有擁抱,只是這么冷冰冰的一句話。
“我失憶了。”我有些局促,“我發(fā)生了車禍,什么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自己,也不記得您。”
泰勒夫人這才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也僅僅是一眼,她便接著說:“把腿給我看看。”說完就徑自上前擺弄我的小腿,她蹲在我面前,面色沉靜嚴肅,一路從腳尖腳背捏到小腿,之后她讓我在她面前轉了圈。
“老師,有什么問題么?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談。”
做完這些她的臉色便冷了下來:“我想我們沒有談的必要了。你也不要叫我老師。我不承認你是alicia。你沒有跳舞的腿。”她抬起頭看我,語氣卻像在宣判死刑,“沒有兩條有力的腿的人,終其一生也不能成為一個在舞臺上驚艷觀眾的舞者。你現(xiàn)在的腿,成為不了一個職業(yè)的舞者。芭蕾史上沒有任何一個舞者有這樣軟綿綿無力的腿。”
她的粗暴態(tài)度讓我憤懣和委屈:“可我就是alicia,您是明白的!我可以重新跳舞!我不怕苦!”
“很多時候光有態(tài)度是不行的。你光有跳芭蕾的心,卻沒有跳芭蕾的腿。每個舞者都為了舞蹈甚至可以付出一生的心血,犧牲了所有,但最后能站在巔峰里俯仰世人接受萬眾朝拜的,也就只有那么幾個。”
“我很惋惜。alicia是我非常看好的舞者,但是現(xiàn)在事實就是這樣,沒有芭蕾的alicia不是alicia,你不是她。”
我的心里亂成一片,我差點不明不白地死掉,艱難地活在騙局里,覺醒了想要找回過去,卻發(fā)現(xiàn)所有人不再需要我。
沒有了跳舞的腿的我,一無所有。
我忍住就要滾落的眼淚,不甘地問道:“那為什么過去的我連一場公演都沒有?為什么過去擁有那樣條件的我,連站在世人面前的機會都沒有?為什么?”
為什么,連曾經(jīng)燦爛過的回憶都沒有留給我?我從來沒機會知道過去的我可以做的多好。
泰勒夫人聽了我哽咽的語氣,似乎有所觸動:“那是你母親要求的。一個舞者從最開始的初登臺,到最后在舞臺閃耀,是漫長的歲月。她不希望你被外界的過早的盛名所累,也不喜歡那些無窮無盡的舞會,法國貴族的男孩子來分散你的精力,外界總是太多誘惑,很多比你更有天賦的女孩子,過早把自己的藝術生命夭折在浮華里。”
“你應該獨自舞蹈,直到那個成熟的時刻來臨,展開你的雙翅,再也沒有誰可以束縛你,遮蓋你的華彩。”她仿佛默念著什么詞句一般說出這句話,“你確實是我見過最有資質(zhì)最堅韌的舞者,我說過的,假以時日,你將把我們都甩得遠遠的,可也或者是我的欠考慮,你作為我徒弟的出現(xiàn)太過奪目,媒體一開始圍追堵截。我和你母親同樣的擔憂,過早的媒體曝光會讓你浮躁。”
然而那個成熟的時刻沒有到來。我還是夭折在一場車禍里。
泰勒夫人垂下了目光:“你曾是我們的秘密種子,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法發(fā)芽。”
她這句話說得篤定而毫無余地,仿佛我在她眼里不過是個芭蕾的容器,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我要重新跳舞。請您繼續(xù)教導我跳舞。”
泰勒夫人卻搖了搖頭:“你現(xiàn)在還記得芭蕾的什么呢?我不教授不能在芭蕾歷史上留下痕跡的舞者。更不會從頭塑造一個沒有前途的舞者。你甚至一點基礎都沒有。我不想看到笨拙的alicia。印象里的你,將是永遠有精準動作的你。”
“也或許這樣反而不殘忍,你從來沒有在眾人眼里出現(xiàn)過,從來沒有享有眾人的期待,也不會有那么多觀眾因為你現(xiàn)在的落差而失望傷心。對你反而沒有壓力。這于你反而是善終。”
然而這真的不殘忍么?我的藝術生命,對于這個藝術圈子,竟然是蜻蜓點水般的短暫停留,時光可以掩埋一切,它終將和從來不曾出現(xiàn)過一樣,所以也不存在被抹殺。
“所以您只認得跳舞的alicia,而我什么不是?您不覺得這樣對我不公平么?這怎么對我是善終呢?!假設我從前閃耀過,是不是此刻就應該死了也好比變成了不能跳舞的廢人?您不覺得這樣自私么?”
“舞蹈本來就是獨占的藝術,芭蕾更是自私的舞蹈。如果你是過去的你,你將比我體會更深。每一個舞者,為了成為首席,都必須是一個極度自私的人,搶占所有觀眾的目光,這就是芭蕾的表達。”
泰勒夫人看我的眼神帶了居高臨下的憐憫:“你連這都忘記了,一個舞者,要足夠冷酷才能用腳尖支撐住自己的重量。要足夠冷酷才能支撐住所有觀眾目光的審視。芭蕾從來是殘忍的藝術,你現(xiàn)在不僅沒有跳舞的腿,連跳舞的氣質(zhì)都一并失去了。你不是alicia,你不是一個舞者。我不承認你。”
她這樣單方面結束了對話,只留我一個人在原地,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這是失憶后我第一次對芭蕾有深切的體會,我不甘心,即使想不起來,我也不甘愿,我怨恨,這樣深重的被否定感讓我痛苦憎恨,我第一次想要讓自己重新站在舞臺上,接受萬眾的膜拜,鮮花掌聲,都是我的,我想要的不僅是過去的回憶,過去的夢想,而是我應得的榮耀。而這情緒又是矛盾的,我又同時怨恨著自己的過去,怨恨那些只為芭蕾而在我身邊的人們。
這樣的怨恨匯集成對尹厲和尹萱的恨。
我第一次對尹厲歇斯底里。他還是如我離開時一樣站在樓下,我沖著他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