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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功房被打開的瞬間,撲面而來的便是灰塵的氣息。第二次進這里,心境卻截然不同。
墻上照片里一連排的尹萱仍然擺著完美的芭蕾舞姿。
“你能給我講講每個照片時候的事情么?”我轉頭問尹厲,“我覺得很奇妙,那種從小學習芭蕾的人生,尹萱學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
我后來向尹厲詢問過我的過去,但得到的結果卻是失望。他并不了解我的過去。他只能輕描淡寫地描繪出尹萱撞我的那段,然而他是了解尹萱的。尹萱的過去,尹萱從少年到如今的每一段青澀的成長和蛻變,他都銘記在記憶里。
“這張是尹萱十五歲拍的。后面這張就是半年后拍的,個子高挑了不少。”
“這是她演巴黎圣母院里艾斯米拉達變奏那一段的劇照,她就是以那一場表演入駐巴黎歌劇院舞團的。她那年演出的之前從沒在有傾斜度的舞臺跳過,結果一開始適應不好,摔得只能打了封閉針繼續跳。”尹厲開始還想保持一種冷靜簡單的口吻敘述,但是心中的情緒卻還是在話語里流露了出來,尹萱是他獨一無二的妹妹,他看著墻上的那些照片,即便努力想要保持中立客觀,對于尹萱的自豪感還是不自覺地流露了出來。
“這張是她剛在俄羅斯得了獎回來,剛得獎就不顧時差給我電話哭得稀里嘩啦,結果第二天的新聞采訪里倒是大方得體冷靜得不像話。”他似乎回憶到什么快樂的事,眼睛里也帶了笑意。
他和尹萱有太多回憶,他和她有過去二十多年的緊密情誼。逼迫尹厲去忽視這份親緣,本身就是不現實的。
這讓人不甘心。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跳舞。”
尹厲錯愕地回頭。我望著他的眼睛,沒有退縮:“我想要跳舞。我不記得以前對芭蕾的狂熱了,但是既然那是過去的我最大的人生理想,那么經歷了這么多,我不應該就否定掉過去,我應該用芭蕾把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重新聯結起來。”
我也像尹萱一樣,我們被芭蕾占據的人生里,那是我們成長軌跡里最不可或缺的部分,舞蹈是我們的圖騰。
尹厲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對不起。”
我刻意忽略他道歉的緣由,佯裝輕松地說:“說不定在跳舞里我就能重拾記憶。”
“顏笑。”
尹厲只這樣叫了我一句,他的語氣里有愧疚,有不忍,也有勸撫的意味。
車禍和失憶,我可能已經不適合芭蕾了。然而我不甘心,尹萱的存在便是我心頭的一根刺。她越是舞姿優雅,我便越是內心掙扎,我本來也應該有她這樣的成就的。
“我要跳舞。”我堅持對尹厲道。這并不是個詢問,只是個告知。
尹厲沒有再勸說,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隱在陰影里看不清:“好。”他只簡單地說了那么一個字。
但那個下午他就帶我去看了高醫生。最初給我的腿動手術的骨科專家。
老高很久不見我,看到我如今行走自如,臉上是掩蓋不住的高興。
“顏笑,我就沒看錯你,我就知道你心里一股狠勁,你要想走,就一定能走!”他笑著過來拍了拍我的肩,同時也打量了尹厲一眼,“尹先生,好久不見。”
尹厲對他點了點頭:“高醫生,還麻煩你了,能給顏笑做個檢查么,她的腿現在能不能跳舞?”
老高有些意外地看了尹厲一眼,尹厲這次的語氣難得的放低身段,老高向我投來詢問的眼光:“你要跳舞?”
我點了點頭:“恩,芭蕾。”
老高有些摸不著頭腦:“你這個車禍能保住腿現在能走能跳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你要業余去弄弄國標,沒什么問題,芭蕾要是就學學人家矯正形體也成,但要正經地跳那種腳尖掂地的,就沒事找事了。”
然后老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樣沉下了臉色:“你以前腿上有四處骨折舊傷,腿部的肌肉比例看著都很像運動員,但沒運動員那么夸張……顏笑,你以前是跳芭蕾的?!”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拍片出來老高的臉色便更沉重了些:“實話說,顏笑,我不認為你現在應該繼續芭蕾。車禍給你的腿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骨頭比原先更脆弱,承重能力不強,而且你兩年沒有進行芭蕾日常訓練,腿部的肌肉已經都散了。”然后他轉頭對尹厲,“尹先生,我從醫生的角度,不認為她應該做任何激烈的運動,芭蕾絕對不行,太冒險。”
尹厲也叫我:“顏笑。我現在不能拿你冒險。你沒有芭蕾,也還是你,我喜歡的從來不是跳舞的你。沒有舞蹈你一樣有精彩的人生。”
回去的路上我便和尹厲一直在爭吵。尹厲的態度是難得的強硬,最后他幾乎是恢復了我第一見時的冷酷。
“顏笑,我知道我有罪,是我讓你沒法跳芭蕾,但是這件事我不許,我不會懷著愧疚來縱容你去跳舞,只有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我承受不起你受傷或者任何意外!”
他和老高一樣,都覺得理智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放棄跳芭蕾。可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沒有過去的我始終是不完整的。而既然忘記了夢想,那么就再造一次吧。
可尹厲卻并不同意,最后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已經幾乎是對尹厲吼出來的。
“所有人都以為我站不起來了,既然我能站著活著,我就能跳舞!忘記了又怎么樣,那就重新來一遍!流血和流淚,疼痛和艱難,我從來沒有害怕過!我本來就什么都沒有!”
尹厲本來走在我前面,正打算拿鑰匙開門,聽到我這話便要皺眉轉身,卻突然門邊上的陰影里走出了個人,對著尹厲就是兇狠的一拳。尹厲沒有防備,被擊中了正臉,鼻子便鮮血淋漓,并很快地沾滿了衣服的前襟。
那人拉住尹厲的衣服,正準備繼續掄起拳頭,放佛方才那一擊一點不過癮,而尹厲拿手捂住鼻子,卻沒有反擊,他側了側身體,聲音仍然鎮定:“黎競,別嚇到她。”
26、第二十四章
黎競的神情兇悍,捏緊了拳頭,表情忍耐,但終究還是沒有再打下去,他放開了尹厲,抬頭看我。
一眼隔了千萬年一樣的厚重,仿佛我們隔了遙遠的時光后的重逢。
被這樣深情地望,我有些不大自在。這是一張英俊的臉,身材挺拔,不比尹厲的精致,卻輪廓更加深邃,帶了點異域風情,但卻喚不起我的任何回憶。
黎競顯然在克制自己的情緒,他定定地站在一邊,貪戀一樣地看我,仿佛下一眼我就又要消失了一樣。而我也才注意到他左手里捏著一個紙團,半展開著,露出模模糊糊的一個“嫁”字,此刻已經被尹厲的鮮血沾染而暈染開來。
那正是我那次從樓上砸下的紙團,我再看眼前的黎競,才認出竟然就是那天被砸中的男人。他此時看著我,表情和當時一樣的難以形容。
然后他用力捏皺了那個紙團,走過來狠狠擁抱了我。
我呆呆地不知道做什么反應。黎競的這個擁抱帶了滄桑和傷感,我被裹挾在這股氣息里,沒來由得想要嘆息。可最后我也只能安撫一樣地拍了拍黎競的背。
“你還活著,這比什么都好。”他的聲音低沉,卻帶了一點顫抖,“你不會知道我被這個紙團砸中時候的心情,我抬頭就看到了你,你笑的很開心,鮮活的,紙團里寫著‘我嫁’兩個字,那一瞬間,好像我過去的那場求婚終于得到回應。就像幻象。”
“那紙團是給我的。我正要問你拿回來。”尹厲止住了血,站在一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