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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給貓洗澡。你就不能讓我來洗?你這不也是不成熟么?!?
尹厲看了我一眼:“對,我也不成熟,攤上你,我自找的?!?
我望了望尹厲線條優美的側臉,突然便想起他那晚揉搓著貓咪耳朵時候溫柔的神情,他其實并不是任何時候都那樣溫柔的人,而我似乎忘不掉他那個剎那的柔和,仿佛是一個無法消弭的錯覺。
我拉了拉尹厲的袖子:“今早我把貓送走給別人養了,你不用擔心過敏了,可以回家了。”
我主動做出讓步這件事似乎讓尹厲很驚訝,他垂了眼睛,看了眼酒杯,嗯了一聲,難得地解釋道:“我這幾天一直在公司忙,并不是為了貓?!?
“那你今晚回家么?”那么大的一個屋子,晚上一個人待著實在有點發悚。
直到尹厲點了點頭,我才滿意地舒了口氣:“那我先回去我那邊了,你少喝點酒。”說完我便心情大好地走了回去,一路上欣賞蘇琳琳此刻微妙的表情。
“尹厲竟然和你說話了!還沒推開你!他今晚到底是喝得有多高!已經神志不清了吧!”她這樣扶著額頭感慨,那種語氣仿佛是在說“便宜你個懶蛤蟆吃了天鵝肉”。
然后她輕聲嘀咕了一句:“你真是走了狗屎運?!彼樕媳砬榧m結,似乎正在矛盾是否該趁著尹厲喝高的時候過去攀個交情結識一下,可惜還沒等她做出決定,那邊尹厲便走了。
“真是奇怪,今天竟然走得這么早!”她又好像發現了什么一樣驚訝道。而似乎被這個插曲所影響,蘇琳琳也再沒了什么興致,胡亂喝了點酒也便散了。
我回到家里的時候,尹厲并不像平常那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家里還有另外一個男人。
尹厲表情不善,指著對面手里抱著貓咪的莫行之問我:“你就是把貓送給他養了?”
莫行之卻仿佛嫌不夠般叫道:“尹厲,聽說你貓毛過敏?!是不是真的呀!我還沒遇到過活的過敏案例呀!你來摸一下‘尹厲厲’看,我想看看過敏患者會變成什么樣,是不是會臉腫起來和個豬頭一樣呀?我可是抱著貓在你家外面等了一晚上了,你就滿足一下我吧,我連攝像機都準備好了,一定要拍下過敏的全過程?!?
這邊莫行之還在不怕死的嚷嚷,那邊尹厲的表情可是越來越臭了,我頓時后悔死了把貓咪給莫行之養的決定,正準備悄悄溜出“戰場”,尹厲卻發話了。
“‘尹厲厲’?誰取的名字?”
莫行之指著我:“哦,顏笑取的,說這貓的眼睛像你?!?
尹厲轉過頭看我,我諂笑著狡辯道:“誤會,這是一個誤會!是美麗的麗!是麗麗!不是厲厲!”然后我對莫行之使了個臉色:“還不快走!尹厲過敏了要是生氣了,說不定就把尹厲厲閹了!那你就別指望它稱霸整個區的母貓生一窩貓崽子了!”
莫行之一聽覺得有理,便抱緊了手里的貓急速地逃竄了,光留下我對著尹厲繼續諂笑。
尹厲倒似乎并不生氣,反而眼里有些許笑意: “去睡覺吧,今晚有雷陣雨,晚上不要忘記關窗。”
我摸了摸鼻子,見好就收地鉆進了房間溫暖的被窩,卻沒想到當晚竟然是個幾乎不眠的夜晚。
11、第十章
開始只是微弱的頭疼,我翻了幾個身,以為是喝酒的緣故,可漸漸的,卻也覺察出不對勁來。頭疼仿佛巨浪般洶涌而來,伴隨著片段的影像。
是一間逼仄的屋子,帶了潮、濕和悶熱,我的身體似乎還能記起那種皮膚黏、膩的不舒適感,以及內心隱隱的壓抑和快要噴、涌而出的某種欲、望。有人指著我在訓斥什么,我似乎受了傷而坐在地上。而當我想在這個影像里繼續前行,想要看清楚那個訓斥我的人的臉,那些洶涌的回憶卻仿佛是颶風過后的海面,又平靜得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然后鏡頭跳轉,是雷鳴的掌聲以及璀璨的燈光,可這個影像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卻是個臟亂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個外形怪異的鐘樓,斑駁的墻面上都涂成了橘黃色,可這陽光的顏色卻并沒有帶來光明,我能感知到壓抑的哭聲,吃不飽的胃疼,穿不暖而對冬天來臨的恐慌,這些情緒仿佛來自我本身,我能體味到那種想要離開那個地方的強烈欲、望。
隨著這些影像的一閃而過,我的頭痛卻是越來越劇烈。我抱著頭嗚咽起來。我知道,這些怕是我過去的回憶,可是因為太過雜亂,這些痛苦的,壓抑的,支離破碎的情緒同時涌向我,甚至沒有按照時間的順序來編排,只是一剎那一起沖過來,要吞噬我一般。
我記起針管插、入的剎那,不停摔倒的疼痛,有人用期待驕傲的眼神看我,有人恨我,有人愛慕我,然后這些情緒和片段都消失了。只有內心里深重的孤獨,以及怨恨,濃重的怨恨和茫然。
可我的回憶只到此為止,我沒法把這些情緒串聯成我完整的過去,我甚至不能理解自己曾經那么用力的在怨恨什么。似乎有一些臉從我的眼前閃過,他們用著不同的表情張著不同的口型在向我訴說和傳遞什么,每個人似乎都在說“你知道自己是誰么?”
是啊,我是誰?我到底是誰?你們又到底是誰?我的腦海里仿佛真空,拼命想找到答案,卻是徒勞。
我不記得了,我真的不記得了,而這伴隨著回憶而來的頭疼讓我難受地想要吊死我自己,只要當我一試圖回想,這種深入骨髓的疼痛變用一種要謀殺我的架勢占領我的思維。
我蜷縮在床上,終于忍受不了,大聲地叫起來:“停下來!停下來!”窗外雷雨交加,我大口喘氣,睡衣衣襟已經被汗水打濕,仿佛一條剛從油鍋里撈起來的魚,狼狽難堪而瀕死。可頭疼和回憶并沒有因此寬恕我,仍然有五光十色的場景在我腦中變換,用我沒法承受的速度和力度,世界都仿佛在我眼前扭曲起來。
我開始用頭撞墻,期圖能驅趕和叫停這種折磨。
頭撞在墻上的感覺讓我終于有種尚在人間的錯覺,我的主體意識似乎已經不清晰,只是麻木地抱頭重復著撞墻的動作。然后我撞進了一個比墻柔軟的地方。我聽到我的上方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他喊:“顏笑!顏笑!”聲音干凈而充滿力量。
我抬起頭,看到尹厲漂亮的臉,他的眼睛退去了一貫的冷漠,充滿了焦慮和不忍。我卻還仿佛雙眼沒有完全聚焦,只是茫然地看著他,然后繼續用手捶打自己的頭,這種深入骨髓的鉆心疼痛占據了我的身體,而更讓我絕望的是那些記憶片段,讓我覺得自己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抱住頭,在尹厲的懷里掙扎。然后我感覺到他的動作,一開始是遲疑的,然后終于像下了決心般,溫暖而堅定地捧起我的臉。
他緊緊地抱住了我,用一種保護者的姿態。然后他輕柔地用手撫摸我的腦袋,來回檢查,似乎要確認有沒有哪里受到了傷害。他抱住了我,阻止我繼續撞墻的自虐行為。
“顏笑,不要害怕。有我在?!彼3种鴵肀业淖藙荩缓蟀矒崴频奈橇宋俏业陌l梢。他嘴唇上的溫度仿佛是浸潤到我的靈魂里,帶了一種果決而奇異的力量,我開始試著阻絕那些記憶,停止了那些自我傷害一般的行為。
因為這個懷抱比撞墻更讓我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尹厲這個人就讓我覺得自己的存在其實是真實的。
我急需一個浮木,而整片汪洋絕望的大海里,我有的只是尹厲。是的,我是顏笑,我是尹厲的未婚妻。我知道自己是誰。我也終究會記起其他人的。
尹厲看我平靜下來,才終于放松了一點懷抱,他用額頭貼著我的額頭,似乎在查看我的溫度,然后他的黑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告訴我你怎么了,顏笑。是不是記起了什么?”
我趴在他懷里,費力地開口:“是的,但是只是一些片段,我記不起是些什么事情。”
“那些片段里有我么?”
“我不記得了。我很難受,如果要找回記憶要這樣痛苦,我寧愿不要了?!蔽野涯X袋縮在尹厲的臂彎里氣若游絲地說,而實際我不敢告訴尹厲的是,其實那些片段里,沒有他,沒有關于他的任何一點一滴。
好在尹厲并沒有追問,他只是安撫地幫我順了順背:“那就不要去想了。”此刻他的神情又冷靜下來,又變回那個無懈可擊的尹厲,這樣的他讓我看不清楚,我太笨,而尹厲又太聰明,我甚至分辨不出他哪個笑容是真心哪段情緒是真情流露。像他這樣地位的人,總能嫻熟地拿捏表情和態度。
然而現在的我也想不了那么多,我的心還沒有從那些回憶里掙脫出來,尹厲扶著我躺下,給我蓋上被子,接著他站了起來,似乎打算轉身,我拉住了他的手,帶了祈求的意味。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尹厲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神情自然地蹲在了我的床邊,手還維持著被我握住的姿勢:“我在。”
我躺在床上,望著他的眼睛,猜想著里面的情緒,尹厲的手溫熱干燥,我這次沒有再頭痛,雖然還帶了點隱隱的虛浮感,可總算沉入了夢鄉。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正劃過一個閃電,然后是轟鳴的雷聲,房間里是一片黑暗,而我的手中已經沒有了尹厲的手,摸索四周,房間里也只有我一個人。
這種被拋棄一般的感覺陡然讓我害怕,我的腦海里又不由自主地閃現出那些我不認識的人臉,在黑夜里,這些情緒也被放大到極致,我很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