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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根本沒經過任何訓練,若是遇到阻截,肯定會一觸即潰。可眼下河西軍鷹揚郎將古力圖應付自家弟兄還應付不過來,哪有余力再調兵遣將?須臾之間,民壯們就跟飛龍禁衛匯合到了一處,亂哄哄地于王洵背后匯成一道洪流,將擋在前面的河西軍沖得人仰馬翻。
三百民壯,三百生力軍。縱然是揮著兵器亂砍,聲勢也大得驚人。早就不想再打下去了的河西步卒聽到來自背后的喊殺聲,更是魂飛膽喪。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戰馬,不管馬背上有沒有人,不管自家袍澤會不會因此而受傷,繼續奪路狂奔。
眼看著飛龍禁衛已經追著自家潰卒沖到了戰馬前,,河西騎兵們叫苦不迭。作為古力圖的親信,他們的裝備極其精良。每人身上都穿著一襲明光鎧,手中的兵器也是標準的丈八長槊。這身行頭,如果在馬背沖起速度來,足以正面把十倍余己的敵軍踏成齏粉。可站在原地與人交手,重甲騎兵的弱點就暴露無疑了。緊密得如烏龜殼一樣的明光鎧嚴重限制了騎兵的動作幅度,手中的長八長槊也是顧遠不顧近,好不容易格擋開敵軍第一招,對方一個墊步,就沖到了戰馬身側。長槊還沒等來得及回轉,雪亮的刀光已經在腿邊閃了起來。在榮譽和大腿之間,騎兵們只能選擇后者。主動離開馬鞍,側向滑落,鐙里藏身。沖上來的飛龍禁衛們哪里肯給他們再度爬上馬背的機會,緊跟著又是一刀,能砍人就砍人,砍不到人就劈馬,血光飛射!
“撤開,撤開,拉開距離,回頭再收拾他們!”眼見著自己的親信一個挨一個被從馬鞍上劈了下來,古力圖終于想到了一個擺脫困局的辦法。以身作則,他迅速撥轉馬頭,雙腿狠狠在馬肚子上一磕,手中長槊左右亂捅。
“啊——”逃在他附近的河西軍步卒紛紛被刺倒,慘叫聲不絕于耳。閉上眼睛,古力圖策馬從弟兄們的尸體上踏了過去,身后留下一路血跡。
既然做了主將的親信,重甲騎兵認為的生命遠比普通士卒金貴。學著古力圖的樣子,他們也紛紛揮舞長槊,不是與沖上來的飛龍禁衛交手,而是刺向戰馬附近的袍澤。很快,身邊的袍澤便被殺了個干凈,河西精騎們撥轉馬頭,踏著自家弟兄的尸體,迅速撤離。
沒有了騎兵們擋在面前,退路一下子就變得暢通無阻。幸存的河西步卒們邁開雙腳,瞬間逃了個干干凈凈。瘋子般的王洵對戰場上的變化毫無察覺,兀自尾隨其中一股緊追不舍。接連跑過了兩座沙丘。猛然間腳下一軟,身體向前踉蹌數步,“撲通”栽倒于沙礫中。
血色的世界消失了,眼前一片黃煙。黃煙散后,頭頂是慘白的月亮,如此近,如此亮,又是如此冰冷。王洵低低呻吟了一聲,掙扎著想站起來。站到一半兒,腿上卻突然沒了力氣,又直直地倒了下去。
方子陵恰恰跑上沙丘,見到此景,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丟下兵器猛沖幾步,他用雙手抱住王洵的腦袋,放聲哀號,“王校尉,王校尉!來人,快來人,來人啊,校尉大人戰死了!”
“你他娘的才戰死了呢!”一個憤怒的聲音很快在他懷中響起。滿臉是土的王洵再度睜開了眼睛,依舊布滿了血絲,目光卻已經不再狂亂,“嚎什么嚎,趕緊把老子拉起來。弟兄們呢,收隊,趕緊收隊!”
“你,你沒死?!沒死!”方子騰嚇了一跳,差點兒把王洵的腦袋直接丟到了地上。“校尉大人沒死,校尉大人沒死,別過來了。別過來了!”
聞聽他的第一聲呼救,已經累得喘不過氣的老鄭、老周等人心臟猛然向下一沉。再也顧不上追殺敵軍,拖著兵器,掉頭就往方子騰身邊跑。待到警報解除,附近的飛龍禁衛和民壯們已經全趕了過來,圍著方子騰和王洵站成一個大圈,每個人臉上都欣喜若狂。
看著不斷圍攏過來的弟兄們,王洵本來已經冰冷的心臟中陡然涌起了一股暖流。“都傻站在這兒干什么,還不趕緊往回跑。讓人把馬車端了,渴也得把咱們渴死!”他抽了抽鼻子,大聲喝令。“趕緊,把兵器丟掉,空手往回跑!”
空手?眾禁衛先被校尉大人荒唐的命令弄得面面相覷。旋即,就明白了王洵是什么意思。陌刀的造價著實高昂,可丟了馬車上的淡水,大伙就等于連命都丟了,留著把沉甸甸的陌刀根本沒用!不如先將其扔在大漠中,輕裝跑回營壘內。搶在河西軍有勇氣回頭再戰之前,重新組成一道銅墻鐵壁。
當下,方子陵帶頭,眾飛龍禁衛丟掉兵器,撒腿開始往回跑。一邊跑,一邊舉頭四望,觀察附近敵軍的動靜。慶幸的是,剛才那一敗,河西軍也沒能及時收攏隊伍。待大伙都跑到了車墻之內了,才有十幾名河西騎兵大著膽子兜了回來,在五百余步外探頭探腦。
“找死!”剛剛打了一場勝仗,飛龍禁衛們變得極其膽大。立刻有人重新在馬車上撿了兵器,高舉著朝河西騎兵沖去。見到此景,那些河西騎兵立刻撥馬遠遁,唯恐逃得稍慢些,被步行的飛龍禁衛們追上剁成肉醬。
“哈哈哈哈!熊樣!”眾禁衛和民壯們哄堂大笑,臉上寫滿了對河西軍的鄙夷。
“早知這樣,不如把兵器隨身帶回來了!化了能打好幾把犁杖呢!”民壯頭目魏風依舊心疼被丟棄在不遠處沙丘上的陌刀,小聲嘀咕。
他那幅舍命不舍財的模樣,引發了更激烈的哄笑聲。雖然此戰飛龍禁衛的損失也不小,剩下的也疲憊至極;雖然敵軍只是暫時撤離,隨時都可能再殺回來;可大伙卻個個信心十足。能打敗敵人第一次,就能打敗第二次。在瘋子校尉的帶領下,一切都有可能。
喧鬧聲中,王洵的身影顯得極為落寞。稀里糊涂贏了一仗,他心里卻半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在他記憶當中,大唐邊軍可不是這般模樣。周老虎、蘇慎行、趙懷旭、李元欽,個個都是響當當的漢子。不會像古力圖這般冒充強盜在大漠中打家劫舍,更不會像其他河西將士這般,遇強則潰,身上連一絲軍人的榮譽感都沒有。
即便是河西軍,也不該是這般孱弱。王忠嗣做主帥的時候,曾經帶領河西將士先破吐蕃,再破吐谷渾。天寶三年,長驅直入大漠,連破后突厥左廂阿波達干等十一部。殺其王,俘其后,將其徹底犁庭掃穴。此刻距離王忠嗣故去還不到十年,昔日威震塞上的河西軍,卻已經爛成了一坨狗屎。
這,到底是因為什么?
注:王忠嗣。大唐名將,父戰沒后,被唐玄宗收為養子。與太子李亨交好。曾任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鎮節度使,統帥精兵二十六萬余。滅后突厥,威震邊陲。后被李林甫誣陷,入獄。出獄后不久病死。時年只有四十五歲。
第三章 陽關 (八 上)
第三章 陽關 (八 上)
“校,校尉大人!您,您真的沒事了?!”發現王洵落落寡歡,方子陵心中很不踏實,湊到近前,低聲詢問。
“沒,噢,沒事!”王洵猛然從回憶中驚醒,勉強笑了笑,低聲回應。什么軍人榮耀,大唐輝煌,那都是跟自己七桿子打不到的事情。眼下,保命才是第一要務。
“真的沒事兒?”鑒于王洵在不久前曾經瘋過一回,方子陵繼續追問。
“沒事兒了。滾遠一點兒!”王洵抬起腳,將方子陵踹到一邊,“滾,給老子帶幾個,去把剛才丟下的兵器全撿回來。姓古的肯定不會走遠。麻利著,今夜這仗還有的打呢!”
“唉,唉!”方子陵揉揉屁股上的腳印,晃悠著跑遠。望著對方天塌下來也漫不在乎的背影,王洵忍不住啞然失笑。無憂無慮是好事,一年之前,自己也曾無憂無慮過。可最近這一段時間,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校,校尉大人!”又一聲結結巴巴呼喚從右側傳來,打斷他的思緒。王洵聞聲回頭,正看見伙長老鄭那滿是期待的臉。
“有事么?說!”笑了笑,他和氣地命令。
“沒,沒!”伙長老鄭縮了縮脖頸,目光開始躲躲閃閃。很快,他又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腳尖問道:“強,強盜,我說的是河西那幫家伙,還,還不打算退么?”
“咱們才是官軍。你就拿他們當強盜打就是了!”王洵推了對方肩膀一下,笑著吩咐。他理解對方的擔心,古往今來,殺官等同于造反。雖然對面那伙河西軍打著沙盜的旗號。
誰料,他卻猜錯了老鄭的心思。對方勉強勉強笑了笑,繼續問道:“我,我是說,不如,不如咱們趁夜逃走,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追,也找不到咱們!”
“恐怕不行!”王洵想了想,低聲回應,“第一,咱們對這里的道路不如他們熟悉,走得人困馬乏,更容易被敵人尋到可乘之機。第二,咱們帶著這么多輜重,根本跑不快。沙漠上很容易就留下印記,只要循著腳印追,肯定能追得上!”看看圍攏過來的其他幾個低級軍官,他想了想,繼續補充,“第三,其實大伙都知道,河西軍那幫狗賊是奉了楊國忠的命令前來殺人滅口的。倘若就這樣放咱們走了,他們非但對楊國忠無法交代,光是劫殺朝廷物資這一條罪名,也夠讓河西軍從上到下一群人腦袋搬家!!”(注1)
最后一條,眾軍官其實心里早就清楚。只是想從王洵這里尋找些希望罷了。如今希望破滅,大伙的眼神立刻就暗淡了下去。見到此景,王洵趕緊笑著給大伙打氣,“怕什么?反正咱們已經打敗過他們一次,再來一次,就再打敗他們一次。什么時候打得他們不敢糾纏了,什么時候就可以繼續趕路了!”
眾人勉強笑了笑,士氣卻依舊提不起來。剛才那場混戰,大伙雖然將河西軍打得丟盔卸甲,可自己這邊也有三十余名飛龍禁衛永遠地留在了大漠里。如今能打仗的弟兄,總共只有六十多,還夠跟河西軍糾纏幾回?
第一次獨立指揮戰斗,王洵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弟兄們和古力圖所部河西強盜之間,肯定只有一方可以活著走出大漠。如果丟棄了輜重的逃走的話,等待大伙的還是死路一條。可就這樣原地等死的話,好像也的確不是個辦法。上次將古力圖打敗,是因為此人過于輕敵,低估了飛龍禁衛的戰斗力。而下一次大伙不會有這么幸運了,接連吃了幾次虧的古力圖估計一上來就會全軍壓上,不再保留任何余力。
正猶豫間,向導老岳又鬼鬼祟祟地湊過來,揚起被打成豬頭的臉,笑著提議,“小,小的還知道一條,一條路,也,也許是個辦法!”
“說來聽聽!”眾人喜出望外,不待王洵開口,立刻大聲回應。
“向,向南!”向導老岳伸出手指,指向星空下未可預知的遠方,“南邊,距離這里沒多遠。我知道一條小道,可以直通吐蕃。那邊的吐蕃東則布大相有令,凡有人能帶一把陌刀投過去,就賞.....”他用力咽了口吐沫,目光中露出了無盡的貪婪,“賞二十錠銀子。五頭牦牛,外加二十名奴隸和一片牧場,當場兌現!童,童叟無,無欺!”(注2)
話音落下,周圍一片寂靜。眾飛龍禁衛痛恨楊國忠和哥舒翰謀害自己,骨子里作為唐人的驕傲卻始終還沒被仇恨所吞沒。而吐蕃,在大伙眼里就是茹毛飲血的化外蠻夷,投降過去,肯定會令自己的十八代祖宗一道跟著蒙羞,還不如就戰死在沙漠中。
“那,那條路,其實,其實不難走!”向導老岳知道從今晚起,自己肯定無法再回河西了,所以鼓動如簧之舌,繼續盎惑,“繞過大雪山,就有吐蕃人接應。凡從大唐這邊投奔過去的,只要有本事,都能做,做大官!就像,像校尉大人這樣,這樣的少,少......”
“滾!”沒等他把話說完,王洵一腳踹了過去。“再敢廢話,我先殺了你!老鄭,把他給我捆好了,嘴里塞上馬糞。沒到達疏勒之前,誰也不許給他松綁!”
“諾!”伙長老鄭大聲一聲,上前按住向導老岳。毫不客氣地給捆了個結結實實。
其他數名飛龍禁衛的低級軍官們搖頭苦笑。既然王校尉已經把疏勒兩個字報出來了,大伙也不用再胡思亂想了。大不了死在沙漠中就是了,總好過逃到吐蕃那邊,讓子孫后代都在人前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