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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不疑皺起眉頭,揮手屏退堂內所有侍婢,并讓梁邱起清空周圍人等。
“許多年前,那時末帝還在,戾帝尚未篡位,在某地有位世家公子……”皇甫儀醉眼惺忪,說起來,“他雖父親早亡,但因自小才具出眾,十分得叔伯看重。無論族中,學堂,還是州郡,俱是名聲斐然,處處受人吹捧。這位公子有個自幼定親的未婚妻,可惜,他總覺得這未婚妻配不上自己……”
“這位未婚妻容貌如何?”少商忽然打斷,難掩譏誚之意。
凌不疑和袁慎都去看她,二人神色各異。
皇甫儀怔了下,苦笑道:“你個小小女娘也太銳利了。沒錯,唉,這位未婚妻容貌平凡。而那位公子不但才氣縱橫,前程似錦,且有‘宋玉’之稱。其實想想這位未婚妻才學品性俱是上上之選,公子實是膚淺,膚淺的很……”
少商撇了撇嘴,繼續聽故事。
“少年時,誰不曾想過娶個才貌雙全的美嬌娘。這位公子也不能免俗。書中有貌美多情的娥皇女英,有傾國傾城的褒姒妲己,還有無數可歌可泣的詩文……這位未婚妻容貌不佳,性情平淡,始終是這位公子心中有些遺憾,但他也知道這位未婚妻實是再好不過的女子,于是二人便這樣青梅竹馬的長大了。少年想著,將來娶了她,以禮相待就是了。”
“誰知就在這位公子十七歲那年,族中叔伯在朝堂上指罵戾帝,一夕之間,公子族中所有成年男子俱身首異處,只留下一屋老弱婦孺。這位公子因在恩師山中讀書逃過一劫,之后也只得遠遁他鄉。這位公子家世已敗,于是未婚妻家中親長便紛紛勸說退婚避災,這一年,她才十四歲……”
聽到這里,少商覺得自己基本已猜到結局了,便笑道:“夫子說的是,相逢即有緣,這位公子和未婚妻看來是沒緣分的了!”
誰叫你一開始嫌棄人家不好看,活該便宜了豬蹄叔父,哼,該!不過……好像歲數不對呀。她記得叔父娶叔母時,兩人都已經二十多了……
“你知道什么,若真是這樣,這位公子日后也不會哀悔歲月了。”皇甫儀眼中萬般柔情,聲音中卻含著苦痛,“就在此時,這位平日不顯山露水的未婚妻力排眾議,無論如何也不肯退婚。不論是老父責打,老母哭求,她就鐵了心的要等那位公子……”
少商大吃一驚,啊,難道豬蹄叔父做了男小三?!
第48章
說到這里,皇甫儀忽然氣喘起來,袁慎默不作聲的從暖巢中倒了杯熱水,上前跪坐在旁服侍恩師喝下。皇甫儀順了口氣,繼續道:“非但如此,她一個小小女子,還要一力承擔起照顧那位公子遺族的重責。那位公子家的府邸莊園被地方上的惡霸占了,孤寡弱兒的吃穿用度俱是從那未婚妻各處周濟來的。她這一等,就是七年。”
少商嘴巴囁嚅幾下,忍著沒說話。心道,換做她才不等呢。
“許多事這位公子還是日后才查問清楚的。七年于一個男兒而言,是闖龍潭踏虎穴尋機復仇的七年,可于一個女子而言,卻是無休止的親族責備,予取予求,殫精竭慮的為孤兒寡婦遮風擋雨,日常的雞毛蒜皮和生老病死一概要尋她拿主意。”
皇甫儀眼中浮起水光:“可彼時那位公子太自負了,他以為未婚妻愛他甚矣,這些都是應當應份之事。還要多年飽經世事后,這位公子才愈發明白未婚妻當年為他受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罪……”
素來沉默寡言的凌不疑此時忽然出聲,道:“夫子,恕我直言,也許那位公子就不該讓未婚妻等。天有道,自不會讓有情人分離,天若無道,人就該遵循天命。”
此話一出,廳堂內眾人皆驚。如果這話是個飽經滄桑的老人或庸碌無能之人所說,那是一點都不奇怪,可凌不疑這樣上天入海無所不能的青年權臣,正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居然會說出這樣聽天由命的話,真是奇哉怪哉。
全場只有少商輕拍數掌,熱情的稱贊:“凌大人說的好!”其實,她也是這么想的。
古往今來苦守寒窯的都沒好下場。苦等幾十年,海峽對岸的那位已經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了。再不然做一天誥命夫人,附贈一位年輕高貴美麗的‘好妹妹’睡你的老公打你的娃。醬缸士大夫們還要把你的倒霉故事千古流傳,‘激勵’以后的女子繼續效仿——盡管在少商看來,這故事更像警示。
依照少商的倫理邏輯,人不能和天斗。老天爺讓你們分開,你們就聽話的分開好了,各找各家,各自婚娶。重組家庭也有很多幸福的呀,例如俞父俞母,各自再婚不都過的很好嗎,連人都變的平和樂觀了。如果人人都這樣想得開,古往今來必會少了許多悲劇。
話說出口后,少商看見旁人驚視的目光,才鈍鈍的察覺出自己好像贊錯了。
好在樓小公子性情豁達陽光,天生不會疑神疑鬼,自發的把未婚妻那句話當做慣性附和男神的行為——因為他自己也常這樣無意識的贊同‘兄長說的好好好’。
不過剩余幾人顯然都聽出女孩這話全是發自肺腑。皇甫儀捻須苦笑搖頭,凌不疑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側頭輕笑起來。
袁慎便道:“程娘子,倘若樓公子遇上這事,你等他還是不等?”
少商心里已將這貨正正反反抽了十八個嘴巴,就知道這貨一張嘴必沒好事,虧得她反應快,臉上裝笑道:“袁公子,我也來問你,倘若你遇上這種禍事,要不要人家等你?”
袁慎挑眉道:“我先問你的。”
少商瞪眼道:“你不說我也不說!”
看兩人劍拔弩張,樓垚小心的來做和事老,道:“少商,我不會要你等的……”
“你先別說話!”少商白了樓垚一眼,轉向上首那對師徒,一字一句道,“既然袁公子問了,我就答一句。其實簡單的很,他若等我,我就等他!”
袁慎皺眉道:“這是什么話?!”
少商凜然一笑:“倘若他一心一意的待我,哪怕落拓江湖,家世敗落,我也愿意等他。”大不了她來養家好了,咸魚社長的媽就賺的比他爸多,不也和睦恩愛嗎。
“可他若借口什么在外闖蕩不易,什么有為難和苦衷,給我左一個右一個的風流快活,我是半個時辰都不會等的!”說完這句,少商眼光直射向皇甫儀。
皇甫儀看著女孩犀利清澈的目光,心口一痛,仿佛聽見了桑氏當初的質問。
他接著道:“家世未敗落之前,確有許多女娘仰慕那位公子,若真論起才貌家世,哪個都不輸于公子的未婚妻。不過那位公子信守承諾,對那些女子始終冷若冰霜。待到后來滔天大禍降下,那些浮花掠影自然散了。可是……唉,那位公子的亡父曾有位十分了得的護衛,后來在江湖上自立門戶,頗有些名聲。因承公子亡父當年的恩情,便自告奮勇為公子護送南下,誰知,途中不幸殞命……”
少商瞇眼道:“那護衛不會有個女兒?”這么老套的橋段?!
皇甫儀苦笑著點點頭:“正是。他膝下僅有一女,彼時年齒尚幼,由親眷養育。直到數年后,戾帝暴虐,弄的各地豪杰舉旗,府衙哪里還緝拿的過來。這位公子記得那名護衛的臨終托付,才找到護衛之女予以豐盛財帛。”
“她不會在親眷家里受盡虐待,苦不堪言?”少商趕緊腦補。
皇甫儀搖頭失笑:“這倒不曾。那名護衛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遺下的孤女身邊也是有人護著的。后來……后來……”
“后來那孤女定是瞧上那位公子了,各種癡纏暗戀,是也不是?”
袁慎不悅道:“夫子說話,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打斷。”
“誰叫你家夫子吞吞吐吐的,我替他說下去咯。”少商調皮的笑道。
皇甫儀擺擺手,示意袁慎莫和少商再吵了,繼續道:“少商說的不錯。不過那孤女也并未癡纏,只是默默跟在公子身后。看到公子身邊的侍衛日常有不周之處,便上前照料一二。不過盡管如此,公子依舊對她不假辭色。如此兩年后,中原已是烽煙四起,戾帝自顧不暇。這位公子終于可以回鄉了。”
少商心中冷笑,好一個‘不假辭色’。不就是‘不接受不抗拒’嘛。
“這七年來,公子四海游歷,在許多當世豪杰幕下為賓客,也闖下不小的名頭。公子心想,他終于可以風風光光的迎娶未婚妻了。于是他寫信回去,說下月未來老岳丈大壽之日,他就捧著金鳳朱袍正門而入,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提請婚期!誰知,誰知……”
少商聽的入了迷,此時也不插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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