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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夫人嘴角一彎,道聲‘算了’——老人家覺少眠淺,歇什么息,這會兒定是在訓女。
少商成功制止了蕭夫人的訓導,在踏出客居大門時回頭看了眼,只見葛舅母居處以東隔了三四間隔梢的一間屋子里微微亮著燈光。
——葛太公此時的確在訓女。
葛氏哭的滿臉鼻涕眼淚,幾乎要將剛才敷在臉頰上的藥膏都洗掉了,只不住的磕頭,乞求老父:“……阿父,真的沒辦法了嗎?我,我不想和子容絕婚呀!我真不知是您不叫侄兒們入太學的,要另行拜夫子,我還以為是那賤……哦不,是姒婦從中作梗……”
葛太公臉色冷漠:“你現在知道懊悔了?悔之晚矣。你也別怪蕭氏收買了你傅母,細想來也是好事,倘若你真做下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那蕭氏豈肯放過你,放過葛家?今夜我是來告訴你,明日一早我們就啟程,到時你莫要哭鬧,好好上路。”
葛氏大駭,尖聲道:“阿父好狠的心,回鄉我怎辦?被程家休了回來,豈不惹人譏笑!這十年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
“鄉人已經都知道了”葛太公冷冷道,“嫁入程家這么多年,程將軍如何行事你不知道?還是你覺得他會給你留臉面?來傳報消息的是程將軍的親隨,事無巨細,什么都說了。”
葛氏啞口,喃喃著‘大家都知道啦’,她自小要強,在親朋跟前從來都是不可一世的,如今卻要丟這樣大臉,便愈發不肯回鄉了。
“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葛氏忽然狂亂大叫,葛太公反手一個耳光,力道不重,卻打醒了葛氏。他道:“你以為程將軍和子容一樣好欺負么。你不走,哼……當初趁亂霸占蕭家田地屋舍的那幾戶人家現在哪里!他們是怎么走的?你不走,他自會派兵押你走!用鞭子驅趕,用棍棒痛打!你要那樣顏面掃地嗎!”
葛氏捂著臉,心中懼怕:“不至于罷……程家這樣對我,也不怕鄉里非議……”
“就算不是程家,我也要你回去的。”葛太公悲嘆,“牛羊受鞭打時,知道將幼崽護到腹下;母獸被捕獵,也知道自己擋在后面叫幼獸快跑。可當初你不滿蕭氏生了龍鳳胎,就借口巫士之言,說姎姎妨了你子嗣,硬把她送回家來。剛滿周歲的孩兒呀,趕那么遠的路,你也舍得,當時為父就心寒了!你以前不懂孝悌,我當你年幼無知;可如今我不能再騙自己了!”
葛氏跪行到父親跟前,抓著老父的衣擺,連連道:“不是的,不是的……”
“你不單涼薄無幸,還心腸歹毒!”葛太公繼續道,“田家貧寒,一直靠程家接濟,田家小兒便自幼跟在程將軍身旁,起事后更是忠心耿耿。他是怎么死的?是為了給程將軍殿后,萬箭穿心而死的!亂軍之中,尸骨無存哪!”
老人家說的滿臉是淚,“程將軍憐他家老母寡妻都是秉性柔弱之人,光賞賜金銀財物怕反受人圖謀,就收在部曲中庇護,只等田鼎之子及冠就要給他襲職,這些事咱們鄉里誰人不知,都嘵嘵夸贊程將軍仁厚!可你呢,你……”
葛太公也上了火氣:“那年程將軍派人回都城想接走女兒,你從中阻撓,田家婦人不忿,說了你的不是。你就要將人家孤兒寡母賣了,真禽獸所為!你這事以為無人知道嗎,幾年前田鼎的寡妻改嫁,她那后夫之家就鄰近,什么消息傳不出來?鄉里都在罵你不是人了!程家休了你,鄉人們只有叫好!”
葛氏揪著父親的衣擺不肯放,哭道:“難道任由那兩個賤人在外面敗壞我的名聲!”
葛太公一腳踢開她,罵道:“其一,你想在莊園中安插自己的人手,田家婦人礙手礙腳,你早就有心除之!其二,難道她們說錯了?你留下將軍之女根本于你無益,你不過是想叫蕭氏心里不好受!如此歹毒卑惡,世所罕見!”
葛氏無可辯駁,只能伏地大哭。
葛太公長嘆一口氣:“多年來,你事事忤逆于我,是為不孝;對你兄嫂呼來喝去,對程將軍夫婦巧取豪奪,是為不悌;你在夫家搬弄是非,欺負丈夫,是為不賢;貪圖富貴,借著將軍之名四處斂財,是為盜竊!這樣惡形惡狀,我都替你羞愧!你不走,明日我捆你走!”
葛氏見老父態度堅決,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以后該怎樣。
第17章
是夜短暫,次日葛家就要啟程回鄉,大約正旦都要在路上了,程母的老心肝難得生出不忍,出言挽留,葛太公卻道‘不能將此惡女留下壞了程家正旦祭祖的吉氣’。
程家眾人苦留不住,只能闔家出門送行,一氣送到郊外,還在依依不舍。少商左看右看不見葛氏,也不知是乖乖呆在車內不出來破壞氣氛,還是被捆成粽子丟進去的。
分手場面十分感人,這邊廂程姎拉著舅父舅母含淚道別,互道保重;那邊廂葛太公一手拍著程承的肩頭,言辭殷殷——這是少商第二次經歷這種和和氣氣的離婚場面了。
俞采玲的父母離婚時也是一點沒吵,還在鎮上第一家開的酒樓里辦了三桌,當著兩家親戚的面說清楚分手明細,除了黑著臉的副鎮長大伯父以及神情呆滯的讀書人舅舅,旁人都很自在,說說笑笑,酒樓里的招待員還以為是辦喜事呢,結賬時差點要說‘祝百年好合’。鎮上人說起來像個笑話,小小的俞采玲也這個笑話的一部分。
……少商晃晃頭,甩開陰魂不散的往事。只聽葛太公在跟程承說道:“子容,莫要氣餒,你自小就愛讀書,夫子在田塾講課,你每日割草放牛都要去聽上半日,夏日炎炎,雨天淋淋,你是一日不輟。蒼天不負苦心人,你以后一定能學有所成。”
望著葛太公慈祥的面容,程承又開始酸鼻子了。
“不要覺得自己不如人,自卑殘肢,自卑年長,就此消磨了志氣。”葛太公笑道,“伊尹本是奴身,輔佐商湯四代君王,孫臏受了剜骨之刑,還上能著書,下能征戰,至于古來圣賢有多少是一把年紀才成事的,你讀書多,老朽就不賣弄啦。”
說的程承不好意思道:“人家那是上古圣賢……”
“對呀,你拄杖都不必,年歲又不大,還有兄弟得力,豈不比他們更強?咱們不敢比圣賢的成就,比比他們的勁頭總成吧。”
程承終于笑了出來。葛太公輕撫他背,嘆道:“老夫知道你的心意。待到你將來學有所成之時,回到咱們鄉里,開上一間書舍,給學子們講課說經。不計貧富,哪怕還在放牛割草的,只要肯讀書你就教,咱們就不枉此生了。”
這話說到程承心坎里去了,含淚而笑,大聲道:“承太公之言,子容必不負所望!”聲音斬釘截鐵,響亮堅定。
聽見這一直唯唯諾諾的二弟終于有了氣魄和志氣,程始既欣慰又酸溜溜的。
一旁的程止趕緊來咬耳朵:“長兄,你勸了次兄這么多天還沒葛老丈這幾句話管用呢,你看次兄的臉色……”
“一邊去!”程始沒好氣道,“叫你勸解他,你只會說些之乎者也的廢話,讀了那么多書,一點用也沒有!”
程止笑嘻嘻道:“長兄都辦不到,我哪成呀。”
少商站在后面,玩味的看這情形——非常典型的成長心理分析案例。
藝術家程太公只顧獨自美麗,疏于教養,而程母又沒有那種可以母代父職的大智慧,于是三兄弟就按著各自的秉性朝不同方向放飛了。
程始天生具有領袖氣質,又早熟強勢,精明能干,早早擔起家庭重責,更帶領一幫小兄弟立下些局面,哪怕沒有天下大亂,他跑馬幫,走漕運,開作坊……估計將來發展也差不了。不過遇上改朝換代,就直接實現了階層飛躍。程止長兄相差十歲上下,理所當然的長兄如父了,不過他們更像那種哥們式的父子關系,恭敬不足親昵有余。
程承最慘,雖然也很敬服長兄,但性格上一個豪邁外向,一個含蓄內向,沒法情投意合。又只差了兩歲,感情上做不到長兄如父,反倒自小有隱隱競爭的關系,并很早就全面潰敗,還不斷被鄰人家人比來比去,于是日益自卑。葛太公才是他心目中高大上的父親形象,可惜葛氏太拉后腿,不然他全面倒向葛家后性格往另一個方向發展也不是沒可能。
想到這里,葛家一行的馬車已漸漸行遠了,詠頌少宮三兄弟奉父命騎馬送人至前方關口,好叫葛家容易些通關。
程始松了口氣,趕緊領著家人爬上自家車駕,呵斥眾隨從揚鞭回府。程母叫胡媼將車內的爐火撥旺些,手上牢牢抓著程止拽進馬車,喃喃著‘凍死我兒了吧,快到阿母這兒來暖和暖和’,卻沒有理睬瘦弱的程承已經凍的身子發顫了。
程始看不過眼,粗了嗓子道:“阿母你再撥火,小心馬車燒起來,到時候我可不來救火!”然后把馬鞭丟給一旁的程順,棄馬不騎,一面拉著程承上了另一輛車駕,一面從腰側摸出只小巧的獸皮酒囊,叫程承喝兩口暖暖。
四個女眷自然一輛車。
程姎倚著車壁,猶在抽抽噎噎什么‘外大父這么年紀了,連日趕路不知安穩否’,蕭夫人和桑氏不住輕聲勸慰。少商最不耐煩這種磨嘰性格,捱了半刻鐘,終于道:“堂姊放心,你那外大父可好生厲害,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此去定然順遂。”
蕭夫人一眼瞥過去:“又非議長輩了?沒規矩。”
“……好吧,那我說點高興的。”
少商無奈:“堂姊,你外大父這般趕風冒雪,臨近正旦也要將二叔母帶回去,你不要太過心疼。將來二叔父和二叔母倘若有覆水重收的一日,絕是今日之功!”
“真的嗎?”程姎臉上淚珠還亮晶晶的。雖然葛氏不慈,但她還是希望父母不要絕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