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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嘯端過湯碗的時候還沒意識到這句“可能吃不了”是什么意思,回到餐桌邊試了試湯的溫度,笑道:“不燙了,聞著挺香的,快嘗嘗。”
昭凡抿住唇,眉心微擰,拿勺子的手有些抖。
嚴嘯鼓勵道:“嘗嘗吧,營養攝入不夠,身體會扛不住。”
昭凡點頭,小心地喝了一勺。
嚴嘯正要鼓勵他繼續喝,就見他眉頭狠狠皺了起來,勺子掉進湯碗里,濺出大片湯汁。
“昭凡!”
“嘔……”
昭凡用力捂著嘴,起身跌跌撞撞向餐廳門口跑去。
嚴嘯拿過桌上的紙,立即跟了出去。
昭凡彎腰站在水池邊,將不久前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嚴嘯給他順著背,內疚不已,見他難受得雙眼蒙淚,恨不得這一切痛楚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昭凡他的抑郁癥狀伴隨著厭食,尤其不喜歡葷腥。”夜里,祝醫生將昭凡安頓好,一邊燒水泡茶一邊說,“他自己其實在盡量調整,但暫時還沒有什么起色。今天你來了,他是不想讓你失望,才勉強自己喝排骨湯。怪我沒有提前跟你說。”
嚴嘯捏著煙盒,想起昭凡在水池邊沖自己擠出的那個勉強的笑,就難過得五臟六腑都絞了起來。
“慢慢來。”祝醫生道:“厭食也有服藥的原因,他現在必須服用抗抑郁藥物,光靠心理干預不行。”
“他每天都睡得這么早嗎?”嚴嘯看了看時間,此時才八點。
“嗯,他一到時間就回屋睡覺,不愿意出來。不過其實他很難入眠。”
“不能讓他多參與一下活動嗎?”
“他抗拒交流。”祝醫生說:“他有積極治療的意愿,但是內心抗拒與人接觸。我曾經試著讓他參與簡單的互動娛樂,他表面上配合,但幾次之后,抑郁情況卻比之前更加嚴重。”
嚴嘯握緊了拳頭。
“如果他能接受你的陪伴,那就再好不過。”祝醫生正說著,一旁的手機響了。
講完電話后,祝醫生狀似松了口氣,“林先生到了。”
林浩成已經有了白發,行色匆匆,臉上眼里全是擔憂。嚴嘯將茶放在他面前,喊了聲“浩哥”。
“昭凡現在怎么樣了?他在哪兒?”林浩成焦急道:“出了這么大的事,你們為什么現在才通知我?”
祝醫生道:“情況暫時穩定。你先別著急,聽我詳細給你說。昭凡以前的事,也希望你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三人長談至深夜,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堆到了桌子上,嚴嘯揉著赤紅的眼,這才知道他所認識的那個開朗熱情,性格里沒有一分陰霾的昭凡,曾經有個多么不堪的幼年。
二十六年前,昭凡出生在杉城轄內最偏遠落后的山村——柳岔村。他的出生不被祝福,他的母親王永丹在懷著他的時候,數次想將他流掉,甚至不惜一尸兩命。
因為王永丹并不是在一樁美滿的婚姻里自愿懷上他,而是被買賣,被圈養,被強暴。
而他的父親,是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年。
當年,婦女兒童買賣極其猖獗,各地都有剛出生或幾歲大的男孩不翼而飛,風華正茂、涉世未深的女性亦是人販子的“獵物”。
柳岔村極端貧窮閉塞,一直有從外面買媳婦的傳統,各家各戶皆以買到漂亮媳婦為榮。
林家的兒子林小厚十五歲了,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林母借了一筆錢,在村長的介紹下,從人販子手里買到了一個城里來的女高中生。
對柳岔村的人來說,念過高中的媳婦,那便是最稀罕的“物種”。
這個女高中生正是王永丹,舟城人,來自普通工人家庭,成績優秀,還有四個月就將參加高考。
剛被賣到林家時,王永丹自然是抵死不從,整日鬧得雞犬不寧,費盡心思想要逃走。但柳岔村位于大山之中,她逃走無門,每次被抓回去,面臨的都是毒打。
很多被拐賣的婦女最后都從了婆家,可她還那么年輕,還有一個大學夢,始終不愿意與林小厚同房。
柳岔村窮山惡水出刁民,男人粗暴不說,女人亦是愚昧,竟有被拐賣的“前輩”勸她——你還爭什么呢?生個大胖兒子,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她仍是不從。
最后,她是被林小厚強暴的,幫兇是林母和林家一眾女性親戚。
她們先是給她下了藥,讓她無法掙扎,在強暴過程中,甚至守著林小厚,“眾志成城”地按著她的身體。
這一過程,她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直到最終受孕。
被她產下的小孩就是昭凡。
人生徹底被毀的王永丹像是瘋了,又似乎沒瘋。有了小孩之后,她不再想著逃離,漸漸和其他被拐賣的婦女一般,融入了農村的生活。
但昭凡一直沒有名字,林小厚想起一個,王永丹遲遲不答應。
與林母相比,林小厚算不上壞人。整個林家,屬他對王永丹最好。他甚至答應,當自己成年了,有能力離開柳岔村了,就帶著王永丹離開。
王永丹沒有等到那一天。
昭凡兩歲時,十七歲的林小厚去鎮里打工,死于事故。林母悲傷過度,撒手人寰。
按柳岔村的規矩,寡婦人人可欺,等同奴隸,是全村男人的“財富”。
在這沒有王法的地方,王永丹仍是無法逃離。
她終于給昭凡起了個名字,不姓林,也不姓王,姓招,叫招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