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個能夠追蹤行跡、感知精神狀況的手環,手環的指示燈以一定的頻率閃著光,各項指標顯示,他的情況沒有惡化,可也沒有好轉。
?
“他在那里。”心理專家祝汛四十來歲,幫助過大量心理出現問題的一線警察,站在封有整片落地窗的走廊邊,指了指樓下的草坪,“這兩個多月,只要不下雨,每天下午他就在那兒坐著,不跟任何人交流,到了五點來鐘就回來,如果我不找他說話,他一整天都不會開口。”
嚴嘯扶在窗玻璃上的手在發抖,額角的青筋難以自控地震動,“怎么會這樣?”
那個“一整天都不會開口”的人,居然是昭凡,是他的昭凡!
昭凡很高,勁痩結實,刻意股起勁的時候,腹肌堅硬如石。可現在昭凡孤孤單單地坐著,即便隔著不近的距離,也看得出消瘦了許多,那肩膀似乎都塌了。
以前昭凡一直理著圓寸,精神抖擻,可短短的頭發特別扎手,他被扎過好幾回,總是想——等將來昭凡將頭發留長了,洗過頭之后用些護發素,是不是就會變得柔軟。到那時候,他幫昭凡擦頭發、吹頭發,手指在發間翻弄,再也不用擔心被扎手心。
如今,昭凡的頭發長長了,被風吹得有些亂,似乎比想象中還柔軟。但他一整顆心,卻痛得像正被尖刀反復戳刺。
祝醫生嘆氣,“緝毒警是最危險的警種,在一線戰斗了三年,幾乎沒有人會完全沒有心理問題。昭凡的情況,不算好,但也不算最糟糕。”
嚴嘯握緊拳頭,咬肌在臉頰上起伏。
“好歹,他沒有失去求生的欲望。”祝醫生說著搖了搖頭,眉心緊皺,“不過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活著。多名隊友的犧牲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心理負擔,他的防線被擊潰了。”
“我……我能知道兩個月前到底發生了什么嗎?”嚴嘯急切地問。
祝醫生轉過身,注視嚴嘯許久,“具體情況涉及機密,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昭凡他們小隊本該在上個月調回杉城,但最后一次行動里,小隊遭受致命打擊,共有四名緝毒警犧牲。昭凡是狙擊手,也受了傷,但不算重,已經沒有大礙。”
嚴嘯顫聲道:“那犧牲的四人……”
祝醫生雙手重重拍在落地窗邊的欄桿上,長嘆道:“都是和他一同戰斗了三年的兄弟啊。”
?
風大了些,杏花瓣打著旋兒,跌落在昭凡頭上肩上,其中有一瓣竟然停在他睫毛上,搖搖欲墜。
他忽地挺直了肩背,將花瓣揮開。
這一動,才讓周遭漸漸有了正常的聲響。
剛才,他又在腦海里看到了余科。
余科跟他說:“凡哥,這趟回去,老子也再不干緝毒了,你也別干了,咱倆都在這兒揮灑三年青春與汗水了,該把接力棒交給后來的兄弟了。這樣,我倆不都買了玉嗎?你那塊是玉觀音,你喜歡你那嘯哥吧?哈哈哈你別不承認,我早就猜到玉觀音是送他的。我的是玉佛,送老伴兒!我老伴兒得是個姑娘,當然現在是小伴兒,等我們老了,就成老伴兒了……”
他嫌余科話多,擺著手重復那句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話,“首先,你得先找到個伴兒。”
“肯定能找到,肯定能找到!”余科嬉皮笑臉,“雖然你沒破相,我沒當成咱們小隊最帥的崽,但我也算儀表堂堂吧!我結婚時請你吃酒,你得給我包個大紅包!”
他假裝摳門兒,“沒有,不給。”
“哎你這人!”余科仍是笑著,追著他跑,“咱倆啥關系啊,出生入死的好隊友,我信你不給?”
畫面轉換,最后一次任務之前。
“你一定要去當這個尖兵?”他拉著余科的手臂,用力得指骨泛白,“你他媽上次受的傷都沒有好利索!”
“我的位置本來就是尖兵。”余科笑得不正經,想將他的手掰開,“我不頂上去,難道讓你這個狙擊手頂上去?”
“我全能!”他喝道:“我的確是狙擊手,但這不是因為我只擅狙擊!”
“知道知道!”余科繼續掰,“知道你最厲害了行吧?嘖,你全能雖然是事實,但這話你也不能自己說吧,多好笑啊,臉皮真厚,哈哈哈!”
“誰跟你開玩笑?”他厲聲說:“我這就去跟隊長商量,這次我當尖兵,你給老陳當觀察員。”
“不行。”余科收斂笑容,“凡哥,你他媽瞧不起我是吧?”
“不是瞧不起……”
“你最好認清咱們的位置,小隊里的尖兵一直是我,而你,是狙擊手。咱們各司其職,你要再跟我搶,就是瞧不起我!”
他焦灼不安,卻也無法再說下去。
畫面再一次轉換,硝煙四起,血光遮天蔽日,前線尖兵小組遇伏,余科等人生死未卜。他心急如焚,與隊長、余下的隊友、趕來支援的其他小隊一起趕往出事地點營救,最終只救回一名兄弟。
他趕到的時候,余科還沒有咽下最后一口氣,但渾身血污,一條腿和一只手沒了,身上多處彈孔。
他痛哭著將余科扛了起來。
余科說不出話,喉嚨一直發出嘶啞的抽痛聲。
他臉上的迷彩被淚水浸透,哭著自欺欺人道:“再堅持一會兒!直升機馬上就到了!你不會有事,聽到沒有!”
落氣之前,余科終于擠出一句話,“凡,凡哥……我……我不找老伴兒了……你……你幫我把這……這個交給我媽……我媽媽……告訴她……兒子……兒子對不起她……”
無力的手臂從胸前垂下,一同滑落的是一枚沾滿鮮血的玉佛。
背上的人再也不會醒來。
那一刻,他慘然跪倒在地,臉埋進塵埃中,嘶聲哭泣。
這些日子,他一遍一遍地自問——
“你為什么不堅持?你不是沒有當過尖兵,你不是不知道余科的傷沒好,你為什么不能強硬一點?如果你堅持將他拉下來,他就不會犧牲!”
“他說過那么多次“找老伴兒”,你順著他說一次怎么了?連最后一次,你都在取笑他找不到老伴兒。這算不算一語成讖?”
漸漸地,他像踏入了流沙中,越是掙扎越是擺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