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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中丞五十多歲, 個子不高, 長得慈眉善目,如今朝中幾位宰相老的老,病的病,龐中丞是最可能加同平章事,補入政事堂為相的人。
龐中丞神情肅穆,聲音和緩:“貞吉可汗遣二位使者千里迢迢以神鷹進獻我大唐皇帝,此鷹既是回鶻圣物,亦是我大唐之寶, 對神鷹之死,某等與二位使者所懷痛惜之情都是一樣的。為今之計,我們當勠力同心,查明是誰害了這神鷹,給陛下和可汗一個交代,給神鷹在天之靈一個交代,二位使者以為呢?”
到底是要當宰相的人,一番話有禮有節,桑多那利到底閉上了嘴,勉強點點頭。
龐中丞扭頭看向三位才到的干支衛將軍,對他們和藹地點點頭,“你們先去看看鷹吧。”
周祈等叉手稱是。周祈又看一眼謝庸和崔熠,謝庸也看她,崔熠則撇一下嘴。
周祈與何甫、尤大岡一進院門,先看到兩個回鶻鷹奴的尸體,院中屋門處是另外兩個鷹奴的尸體,大理寺仵作吳懷仁正在院中填寫尸格。
這幾個鷹奴都系利刃割頸而亡,身上沒有其他傷痕,腰間刀劍都在鞘內,在墻壁、地上青磚、院中花木等處,也未發現什么打斗痕跡,估計他們都是一照面便被殺死了。
吳懷仁陪著周祈等一起走進鷹房。這屋子并沒有周祈想象得慘烈。籠子門打開著,那鷹躺在籠子里,身下流了一汪血,旁邊又略有一點噴濺血,地上散著幾片鷹羽。
周祈蹲下,仔細看這鷹。鷹的傷口在胸部,撥開羽毛細看,這傷口上寬下窄,兇手用的應該是刀,也是一刀斃命。鷹爪很干凈,里面并沒有周祈希冀的血肉,反倒是頸背部羽毛上有擦抹血痕,估計是那殺鷹之人手上被噴了血,便在鷹身上擦了一下子。
吳懷仁與周祈的看法相同,他據血墜推測,這鷹應該是在昨晚戌時到亥時之間被殺的。
龐中丞和謝庸、崔熠走進來,回鶻使團的正副二使還有鴻臚寺的人沒有跟著。
“怎么樣?”龐中丞問。
吳懷仁奉上尸格。
龐中丞看過,點點頭,看看謝庸和崔熠,又看看干支衛三個將軍,“如今沒外人,這事你們怎么看?”他的目光轉一圈兒,又放回到謝庸身上。
“從現場看,當是兇手叫開門,隨即殺了給他開門的兩個鷹奴,然后走進院子,在屋門外殺死另外兩個,最后進屋,從容不迫地殺死了神鷹。”謝庸道。
“戌時亥時客館里許多人還未休息,回鶻使團的兩位使者都說未曾聽到呼救打斗聲,我讓人與附近院子里住客打聽,也說沒聽到什么聲響,現場也沒有打斗痕跡,幾個鷹奴的刀劍都還在鞘里,他們都是一刀斃命,頸間傷痕偏右,長約三寸,位置長短如此一致,這兇手當是一人作案,且刀劍功夫極佳。他出手突然,動作又極快,鷹奴們既未來得及反抗,又未來得及呼救。”
謝庸道:“從這些跡象上看,這應該是一起熟人作案,此人是個功夫高手。”
崔熠是個心里不存話兒的,“這不就是那位大將軍桑多那利嗎?他既然是回鶻大將軍,功夫應該挺好吧?”
龐中丞讓這直腸子逗得笑了一下,卻只點頭道:“熟人作案,功夫高手……是啊,要殺死這樣一只神俊的猛禽,又殺得這般干凈利落,確實是個功夫高手啊。”
龐中丞問何甫、尤大岡:“兩位將軍,城中胡人,特別是吐蕃人可有什么異動?”
唐與回鶻親睦,是吐蕃人最不愿意看見的。當初安和公主入回鶻,幾次遭遇吐蕃人截殺,若非唐軍護衛得力,回鶻也去接應,這位公主恐怕早已香消玉殞在和親路上了。此時代表唐與回鶻親善的神鷹被殺死,吐蕃人自然首先被懷疑到。
何甫、尤大岡叉手:“自回鶻使團到來,某等便加緊了對在京西南諸藩特別是吐蕃人的監視,目前未發現明顯異動。今晨聽說神鷹被殺,某等又加派了暗探,今日,最多明日,當便會有更細致的回報。”
龐中丞又特意問周祈:“周將軍怎么看?”
周祈搖搖頭:“下官只是覺得這鷹被殺得也太利落了些。回鶻蒼鷹動作極快,又兇猛,即便被關在這大籠子里,要殺它也不是容易事。反正以下官的本事,是做不到這樣利落干凈。”
龐中丞再點點頭,“神鷹被殺,圣人很是震怒,這又關系到我大唐與回鶻的親睦關系,總要給回鶻一個交代才好,此案就拜托在座諸位了。”
謝庸等都行禮。
龐中丞自回去向皇帝回稟,與相公們商議,何甫、尤大岡出去查在京西南諸藩的細作,這回才剩下的只是“自己人”。
“你們真不覺得是那回鶻人桑多那利?”崔熠問。
周祈道:“他自然有嫌疑,他能叫開門,鷹奴們不防備,他功夫也好,但他動機何在?他得回鶻可汗信重,是可汗長子頌其阿布的拳腳師父,他是使團副使,要獻鷹,要為頌其阿布求娶公主,他為什么要殺死神鷹?而且,你聽他講經了嗎?他是個篤信神佛的人,這鷹被認為是什么明尊神使,讓這么一個信徒殺了他們的神靈……有點難啊。”
崔熠點點頭,也對,“阿周,你覺得像是哪一派的人?”
周祈搖頭,“很難說。熟人這種事,回鶻使團的人,鴻臚客館的官員、奴仆,客館中住的與回鶻親善的藩客都能叫開這院門,且不被防備。誰知道這其中藏臥著什么功夫高手呢?”
“從動機上就更沒法說了,吐蕃人,混齊或者回鶻使團中其他的人,甚至——”周祈看看謝庸和崔熠,“我們朝中某些人,都不無可能。”
想來這也是龐中丞問到,謝少卿不從動機方面分析的原因。
崔熠看周祈,“我們朝中人?”
“如果這鷹死了,公主極可能就不用和親了。”
“靜安縣主?”崔熠搖頭,“別開玩笑了,阿周。”
周祈看謝庸:“謝少卿知道。”
謝庸道:“那日我和周將軍來看神鷹,鴻臚寺許少卿著意打聽頌其阿布為人、年齡、相貌。朝廷中,除了縣主的人,想來不會有人在乎對方的年齡相貌。”許少卿要在這客館中安排個什么功夫高手,太容易。
崔熠皺起眉頭:“難道許少卿是淮陰郡王的人?”
淮陰郡王是戾太子之子,戾太子出事以后,與靜安縣主一度被廢為庶人,后來大赦,朝中諸臣勸著,才被封了郡王,從被關押的一處小宅中放出,挪到百孫院教養。他們兄妹患難相守,倒也不無可能……
崔熠自己又搖頭,“不能!淮陰郡王是個只知讀書的呆子。老謝,不是誰個都像你,又能讀書,又精明的……他沒這么大能耐。”
周祈失笑,崔熠比自己還沒節操呢,不就是想去謝少卿家蹭飯嗎?
崔熠問周祈:“你還懷疑是混齊?我看你與他處得好,簡直恨不得嫁給他似的……”
謝庸皺眉。
周祈嘿一聲,“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我不就是愛看個長得好看的小郎君嗎?”
崔熠笑起來。謝庸的眉皺得越發緊了。
“若和親不成,他就是回鶻內與大唐牽扯最深的人。同是可汗之子,回鶻又不講究嫡長,為何不能是混齊繼承汗位?若他繼承汗位,想來朝中都樂意得緊,派大軍幫忙不至于,但敲敲邊鼓兒是會的。”周祈道。
第77章 鴻臚少卿
崔熠還是覺得混齊不是那等居心叵測的, “阿周啊, 你這是干這一行落下毛病了,看誰都像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