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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小客官自然乃船娘眼中的小鮮肉,看他一身八成新的淡青色文士衫,臉上的膚色白皙,相貌頗為英俊,身材消瘦挺拔,言談謙和,神態彬彬,即使目前還未戴上代表著功名的文士巾,可這一表人才一準早晚的事兒而已。
哪個姐兒不愛俏?
就算他出門身上未帶幾個錢,船娘也不介意來一場老牡丹吃嫩草的露水姻緣。
青衫客沒有注意到對方眼眸里的一汪水色,更沒想到這時代的婦女會這么開放。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時下乃大明朝中葉,明朝社會已經到了聲色犬馬的巔峰時期,青樓楚館遍布各大城鎮。
江南酒醉笙歌甲天下,這些船娘每天承載著無數前往畫舫尋歡作樂的客人,耳濡目染之余,個別人偶爾下海兼職的視若等閑。
倒是青衫客對此完全不了解,穿越后每天生活在族規森嚴的鄉下,難得出門,即使出門也是親朋好友的一堆,今日還是他第一次獨自來到鎮上。
這時,船娘故意挺了挺胸膛,笑道:“公子既然問詢,奴家自然知無不言,所情無非多在小船上垂憐一會兒,此乃天賜的緣法。”
這番話就說得非常的露骨了,老于此道之人定會哈哈一笑,或欣然領命,或婉言謝絕,可惜今日船娘遇到了一介初出茅廬的白丁。
‘不解風情’的青衫客笑著點頭道:“那當然,這初冬乘船,猶如走進了一幅圖畫,沒有過多的游客以及擾人的商業氣息,完完全全的清靜之地,真如天堂。”
“讀書人說的話就是不凡,但依奴家看來呀,哪里配得上天堂的贊譽?不過一冷冷清清的小地方罷了,唯有蘇州城才配得上天堂二字。如今不是人人都夸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嘛。”
“各有各的好,比起大城的繁華,我更欣賞這里的清逸。”
在青衫客的眼中,冬日的陽光印在古跡斑駁的岸上,氤氳的輕煙在遠處的湖面上飄散,清晨的小鎮透著一股凄婉的迷離。
楊柳旖旎,波光粼粼的運河中,來往船娘手中的長篙劃出特屬于水鄉的漣漪,小巷蜿蜒在粉墻黛瓦之間,恐怕當世沒有人會比青衫客的感概更多,因為他正走在逝去的歷史中。
明代中葉的蘇杭不僅僅以風景甲天下著稱于世,所謂的甲更指的是其綜合實力,從人文風俗等方方面面無不為世人所推崇備至,就如日后的巴黎紐約一樣。
自大明立國以來,首先人口和財富開始集中于江南一帶。百年間,南方的文化也幾乎是碾壓北方,朝廷從金陵遷都北平后,蘇杭逐漸超越金陵,既是興旺繁盛的經濟中心,又成為開放活躍的文化中心,甚至是國家的人才中心。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北方,歷經“五胡”亂華,遼、金、元各朝的統治,加上元末戰亂和靖難之役,人口還未完全恢復,其民間習俗也不可避免的帶有“胡風”,戰后的重建發展也遠遜于南方。
當初,南方大儒方孝孺就說過:“今北方之民,有父子兄婦同室而寢,污穢褻狎,殆無人理。孟飯設七,咄爾而呼其翁,對坐于地而食。”對此進行批評。
南北的差異之大與經濟的發達程度成正比,南方人煙繁密,城鎮相連,食物精美,穿著得體。而江北僅僅偶有繁榮的地方,尤其像山海關以北和八渡河以南,等閑幾百里地看不見一個村社。
最關鍵的自然是文化,江南科舉人才太盛,又往往進士集中于一府或一縣,蘇州府就是其中之一,自嘆不如的北方士子遂對南方的文風極力推崇和模仿,現如今江南時文的文體成了號召天下的模式。
時下有句俗語,“蘇州樣,廣州匠”,舉凡蘇州人認為雅的東西,一經問世,很快就會被天下人爭相效仿;反之,蘇州人以為俗的東西,四方之人也就鄙視到不行了。
社會上風行兩個新鮮名詞,凡蘇州新出的服裝樣式、發型、首飾等,一概稱之為“蘇樣”;蘇州出現的新奇事物如飲茶、喜好等,也統稱為“蘇意”,各地人對蘇樣幾乎達到癡迷的程度。
所以這時代的江南人無疑是最驕傲的,蘇州尤甚,擔夫走卒幾乎人人識得幾個字,念得上幾首詩,讀書人的地位也無以復加的高尚。
這是最興盛的時代,亦是最奢侈墮落的時代,蘇州人喜好出游,即使女子也大多喜歡出門。
每逢佳節,蘇州的文人時常乘畫船游泛,攜妓登山。同時因經濟的發達,民風與過去相比,顯然已經變得較為狡詐,人人競相逐利不以為恥,但在商業一樣繁榮的近鄰廣東,民風卻依然顯得淳樸。
比如做買賣,廣東人將貨物賣給外地人,即使過了五六天,買家回來換貨,可以,也就是包換。而在蘇州與杭州,貨物一賣出,賣家轉身不認賬矣。
似乎是被客人的心境所感染,正浮想聯翩的船娘順著他的目光,也仿佛看到了水巷的兩岸,盈盈點點黃的葉子,綠的葉子,在冬日的陽光下,一切顯得那么富有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