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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xiàn)在洛滄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徒弟悟性不錯,資質(zhì)絕佳,胸懷坦蕩,就是一雙眼睛可能有點瞎。
他看著自己這全然純良的、混不知異種為何物的徒兒,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異種嚴格說來能擦個妖族的邊,但妖族卻并不是異種。
當年龍神創(chuàng)世,大庇十族,其中有九族在經(jīng)年傳言里被說成龍之九子,而剩下一族據(jù)說是神龍本身——當然,龍神只有一位,所以這說法也怪讓人摸不著頭腦。
而這十族,一般就是大家概念里的異種了。他們生而有異,血脈傳承強大,自身又極富天賦和兇性。
洛滄雖看不出寒千嶺具體是九族中的哪一族,卻不難看出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而脫開他和異種的血海深仇,單以他多年經(jīng)歷來看,和異種沾上邊也沒什么好事。
“你這朋友可輪不到為師欺負。”洛滄一撣自己下擺沾上的微塵,悠悠道,“說他來一次也算多的,真算起來應該是半次——你現(xiàn)在若去門口看一眼,便能瞧見他還堵著我悲雪園的大門沒走呢。”
這番話細品起來簡直怨氣橫生,洛九江卻一點沒聽出來,只顧樂得眉開眼笑。他當即就從地上跳起來往出跑,被早已料到的洛滄一扯后脖領子給拖了回來。
洛九江雙手合十,討好賣乖、眉眼彎彎地笑道:“師父,師父……”
這本是他平時拿來哄家里老太君高興的壓箱底招數(shù),如今靈犀一動就對著洛滄用上了,還自認為用的很有道理——老年人嘛,總該有點共通之處。
洛滄果然不吃他這一套:“你拜方丈呢?坐回去,把你這幾日落下的功課補了。”
“……”洛九江心里一算日子,就不由苦笑道,“師父,大比在即,這課大約補不完了。”
“武課先算了,文課不能落下。”洛滄又一次憑空一抓,將那本洛九江背了十分有一的厚重書本丟到他身上,“好好學,看完放你出去。”
和洛滄有時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何況很多時候?qū)Ψ奖茸约赫祭矶嗔恕B寰沤坏弥匦卤P膝坐下,乖乖翻到自己先前的功課處,一條條地向下背去。
若是平時背背也就罷了,這書里的內(nèi)容還很有趣,看了也不招人煩。然而如今知道寒千嶺一直在外面的消息,洛九江心口里簡直像窩起了一團小奶貓一樣,有點急切又有點心癢,視線左飄右飄,半天也落不到書頁上。
洛滄咳了幾聲作為警告。
洛九江隨便扯起一條拿來問洛滄,以示自己確實是正在好好學習:“師父,這個‘盈溢粉’是什么東西?書上記載的不詳細。”
“邪異東西,現(xiàn)在不多見了。”洛滄明知洛九江在裝相,但也好好回答了他,“早年被人發(fā)明出來在大戰(zhàn)時用的。灑在五階妖族——也就相當于人類金丹修為——的身上能令他們戰(zhàn)力暴漲十倍……當然,那妖族活不到一時半刻便會斃命。”
洛九江咂舌道:“這是圖什么呢。”
“你以為不值?其實多著呢。”洛滄冷冷看他一眼,“你現(xiàn)在不過煉氣八層,隨便一個入流的筑基修士對付你也和宰雞沒什么兩樣——你前兩天打的那個杜什么不算,那是個廢物東西。而筑基修士見了金丹也只有俯首的份。等到了金丹元嬰以上,所有戰(zhàn)斗都返璞歸真,所需時間也更簡短。一時半刻的功夫從開始動手到斬首結(jié)束能走個七八回,相當于己方多了七八倍的戰(zhàn)力,你說這買賣值不值?”
“不值。”出乎洛滄意料的,洛九江毫無猶豫地搖了搖頭,“一時半刻的強大戰(zhàn)力,就能買一條命嗎?這何止不值,簡直虧的血本無歸。”
洛滄的眼中又浮上了洛九江所熟悉的那種幽深之色。
“九江,那依你的意思,一條性命該著價幾何?”
洛九江斬釘截鐵道:“性命無價!”
“你錯了。”洛滄冷笑道,“性命是世上最賤的東西,比靈石賤,比丹藥賤,比獸寵也賤。賤到作價也不配,只消心思一動,隨便什么地方就能填進去幾條。一個修士的崛起,腳下沒有不踩著數(shù)條染血的人命,便是你不想要別人的命,人家也自輕自賤,巴巴的來找死,自己把脖子往你刀鋒上貼呢。”
“師父!”洛九江以刀點地,驟然站起。
“怎么?”洛滄眼神凌厲道,“你要來教為師了?”
洛九江嘴唇緊抿,目光微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不是洛滄的言語邏輯太無懈可擊,而是他的師父雙眼盛滿的,是濃厚的讓人不忍直視的痛苦。
“我從前有個朋友,也是你這么想的。”洛滄一字一頓道,“他說性命無價,生為丈夫,自當驚天動地……后來卻死的悄無聲息。”
“性命要真是無價,哪來那么多暗中窺伺恨不能生啖血肉的賊眼?便是我現(xiàn)在就死了,你以為又有幾個人能為我這條一文不值的爛命嘆一口氣?只怕不知幾多人要拍手稱快了罷。”
“九江,你手上沒沾過人命,才覺得它珍貴。等你背上十幾條人命再看這兩個字,只覺得浮于紙上,輕飄飄到麻木罷了。”
“不是這樣的。”僵持了片刻后,洛九江的語調(diào)緩和下來。他情緒不高,聲音也顯得有些低沉,但卻堅若磐石。
“世上人人都有偏好,有人獨愛利刃,便以為寶刀無價,以身殉劍也無二話;有人癡迷美人,便以為絕色無價,花下做鬼也是風流;我敬畏生命,便以為性命無價,就是我連殺一千一萬個居心叵測的渣滓敗類,見到第一萬零一個人,我也依舊樂意同他為友,見他風度瀟灑便喝彩,看他有所突破就欣悅,若是他能發(fā)明什么新鮮東西更是意外之喜……這些都是有性命的活人才能做到的。”
“師父。”洛九江堅持道,“性命無價。一文不值的是那些人渣的命,您的命在我這里貴重的舉世無物可與之比擬。”
洛滄緩緩閉上眼睛,良久才道:“那你自己的命呢?”
“和師父的命一樣,貴重的舉世無物能夠比擬。”洛九江機智道。
洛滄沒有斥責他這番小聰明,反而撐著額頭低低的笑出聲來:“原來如此。性命無價,你命無價,我命也無價,所以最后才以命易命,原來你竟是這樣想的……”
他面孔沖著空氣,目光微微渙散,似乎某個故人的影像就在眼前。
過了半晌,他才從這番喃喃自語中醒過神來,對上了洛九江充滿擔憂和關切的目光。
“師父?”
“好孩子,別為我擔心。師父沒事,師父是要突破了。”洛滄伸出手來摸了摸洛九江的鬢發(fā),聲音竟是難得的溫情,“為師要去閉關一段時間,暫時怕是顧不上你了。不過區(qū)區(qū)一個七島比試,料想也沒資格勞動我。”
他前半截話還聽得人心中暖洋洋的,后半句就又恢復了洛滄一貫的高傲姿態(tài),洛九江不由失笑出聲。
洛滄從腰間扯下一塊佩玉,勾指示意洛九江低頭,把那塊玉掛在了洛九江的脖子上:“戴著,別拿下來。”
見洛九江點了點頭,洛滄才道:“好了,去找你那朋友去吧,沒事別來找我——找我我也不見。”
一年里也難聽見一回洛滄把這樣不耐煩的一句話說的這么柔和的時候,洛九江那點不合時宜的惡趣味又涌了上來,躍躍欲試的得寸進尺,來討洛滄的嫌:“師父,我若進了七島前十,你是不是有獎勵給我?”
意識到自己這個徒弟正在蹬鼻子上臉后,洛滄眉頭一挑,熟悉的嘲諷眨眼間便噴涌而出:“七島前十也好意思拿來說嘴?拿不到第一就該蒙住你這張頭臉,免得丟了為師的人。”
眼見洛九江悻悻一抹鼻尖,洛滄唇角微彎:“這比賽雖小,但你若真奪了魁首,為師就給你物色一把好刀。”
見洛九江應了一聲,滿面都是欣喜之色,洛滄唇邊不自覺地溢出一絲笑來:“我此次閉關顧不得你,你身邊那寒姓小子……你自己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