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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夜色已深,端午未過,不見月華,海面看起來沉重而濃稠,但海底深處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驟然驚醒,躁動不安,激起來來回回的浪,竟隱隱呼應著趙云瀾的心跳聲。距離禁地還有兩百多里時,南海水族兩位主事就已經嚇得臉色慘白,說什么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副主事說:“以往我們逢年過節,還能鼓起勇氣到禁地里巡視一圈,自從那個呲牙臭魚動了不該動的東西,禁地就一天比一天恐怖,剛開始是外圍十里,現在百里以外,我們就已經喘、喘不上氣來了……”
說到這,副主事兩眼一翻,氣血兩虛地往水底沉去,沈巍手里黑影一閃,斬魂刀憑空落進他手里,瞬間伸長了數丈,隔著刀鞘,眼疾手快地把沉底的大海參撈了出來。
海龜主事顧不上多客套,老遠朝沈巍作了個揖,現了原形,馱起自己的搭檔,魚雷似的游走了。
兩道影子飛快地掠過暗潮,往南海禁地去了。
越靠近禁地,海水就越平靜,到了五十里處,水面開始平靜得不自然,仿佛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強行抻平,死水似的,一點波瀾也沒有。
很快,趙云瀾和沈巍就到了禁地的最核心處,那里有一個奇怪的漩渦,直徑不超過兩米,轉得飛快,像一根針筆直地戳進了海底。都說抽刀也不能斷水,可這漩渦里和漩渦外的海水卻像是被什么割斷了,里面轉得飛快,外面紋絲不動。
漩渦上隱約纏著一點若隱若現的黑氣,與沈巍的斬魂刀遙相呼應——正是同源。
“如果是洪荒時期某位圣人留下的神器,很可能跟我相克。”沈巍說,“別的東西就算了,那份報名表上沾著我的痕跡,刺激了封在這的東西,封印松動,蛇四又闖進來,加了把火,我看這封印已經破得差不多了——這里面是什么,你有印象嗎?”
趙云瀾皺起眉,想了半天,搖搖頭:“我沒見過,但……”
這時,他手里拎的公文包里有東西一閃,是蛇四叔那盞本命燈亮了——本命燈其實就是一小截蠟燭,外面有龍珠護著,像個水晶燈,忽明忽滅,要斷氣似的,微弱的光落在海面上,很快凝成一線,直指漩渦處。
緊接著,命燈外面的龍珠毫無預兆地崩裂,瞬間碎成渣,微弱的火苗狠狠地跳了一下,趙云瀾下意識地伸手一攏,海面的漩渦突然往四周“炸”開,滿天星辰一瞬間如同被狂風吹散的塵埃,幾乎同時,沈巍一把攬過趙云瀾,長刀橫在兩人身前。
然而隨即,沈巍感覺出了不對——他的手沒能碰到趙云瀾。
沈巍驚愕地一轉頭,兩個人近在咫尺,中間像是隔了一層透明的膜,趙云瀾說了句什么,聲音卻傳不過來,沈巍只能看他的唇語,他說:“這些氣泡是……”
氣泡?
沈巍往周圍望去,蛇四叔命燈的光來回反射折射,紛繁的光影交疊,照出了他們周圍無數透明的膜,像密集的肥皂泡,“氣泡”上隱約掠過海市蜃樓似的影子,映照出千萬個趙云瀾、千萬個沈巍,讓人看了心驚膽戰,片刻的光景,分別被關進了兩個“氣泡”的兩人越離越遠,沈巍眼眶一紅,抽出斬魂刀,劈手就砍。
“轟”的一聲,能破開萬物的斬魂刀似乎陷進了泥沼里,無數詭異的“氣泡”被他一刀震碎,更多的“氣泡”從海底升騰起來,海面卷起排山倒海般的浪,呼嘯而來的,仿佛是開天斧破開混沌時的那聲巨響,群山震蕩、滄海沸騰,沈巍眼前一黑——
(四)
趙云瀾驚醒過來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命燈上那截短短的蠟燭,上面亮著豆大的火光。他才剛動了一下,倏地一愣,臉上閃過震驚神色。
趙云瀾緩緩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腳上……腳崴了。
昆侖君的化身,刀槍不入、寒暑不侵,趙云瀾神魂覺醒后六年,都已經快忘了蚊子包長什么樣,沒想到今天在南海居然崴了腳!
他一邊呲牙咧嘴,一邊又覺得有點新鮮,摸了摸自己的腳踝,覺得大概沒有傷筋動骨,就小心翼翼地活動一會,扶著墻站了起來。這一站,他又發覺了不對,手和腳沉重得不像自己長的,昆侖君飛天遁地、踏碎三界的力量消失了。
不光是這樣,他的手表明鑒停了,錢包里剩下的半打符紙都成了普通的糊墻紙,一點反應也沒有,長鞭召喚不出來,就連與他血脈相連的鎮魂令,這時也悄無聲息地躺在他掌心,成了一塊凡木。
趙云瀾舉起蛇四叔的命燈,看清了周遭——這里荒涼極了,一眼看過去,整條街的路燈沒一盞亮的,兩側是里出外進的破房子,到處浮著沙塵。
像個遺跡。
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他又不得不停下來,把鞋里的細沙倒出去,呼吸間肺腑針扎似的,心臟一陣一陣的難受,有點喘不上氣來。趙云瀾記得自己以前做凡人的時候,身體不能說十分健康,可好像也并沒有這么多毛病……難道是不適應了?
趙云瀾拖著有點沉的身體,沿街轉了一圈,手機也沒信號,他看了一眼時間。
20:45。
晚飯前捏的那一小碟火腿也就是塞牙縫的,繼崴腳、胸口疼之后,這具凡胎肉體又讓他回憶起胃病的滋味。
這時,“喵”一聲,趙云瀾一抬頭,看見只黑貓從旁邊的枯樹枝頭跳到了房檐上,肉墊輕巧地踩過破破爛爛的墻頭,豎著大尾巴,不慌不忙,怎么看怎么像他們家大慶小時候——那有脖子又有腰,是還沒發福的青蔥歲月!
趙云瀾習慣性地招貓逗狗,沖那貓吹了聲流氓哨,就在黑貓碧綠的眼睛看過來的一瞬間,趙云瀾看見它嘴里叼著一張紙符。還不等他看清,眼前忽然天旋地轉。貓消失了,街道飛快地扭曲變形,趙云瀾一腳踩空,重重地摔在地面,好不容易不疼了的右腳又崴一次。
趙云瀾“嘶”地罵了一聲,然后,他愕然地發現,自己回到了剛醒來的地方。
他扶著扶過一次的墻,重新站起來,才一邁步,就覺得腳感不對——已經倒出去的沙子又回到了他鞋里。
趙云瀾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意識到了什么,掏出手機再次看了一眼時間。
20:35。
這是……十分鐘以前?
趙云瀾快步走過街道,拿出手機掐算著時間,十分鐘以后,那只黑貓果然又一次出現,以同樣的姿勢,從同一個地方跳了出來。這回,趙云瀾沒有貿然過去招這只魔性的貓,他靠在墻角暗中觀察了一會。
叼著符紙的貓抬起腳,走了五步……方才那天旋地轉的感覺又回來了!
再一次的,趙云瀾回到了十分鐘以前。
這么來回反復了兩三次,趙云瀾干脆不想站起來了——他那鞋忒不好脫。
這個世界就像單曲循環,曲長大約十分鐘,空間應該也不大,而他被困在這十分鐘里,周而復始。
趙云瀾摩挲著身邊的墻,想起他和沈巍分開時那些奇怪的“氣泡”。
“氣泡”……循環的時間……
忽然,趙云瀾站了起來,再一次把鞋里的沙子倒干凈,飛掠過荒涼的街道,在黑貓出現的剎那,他叼起命燈,助跑幾步,雙手一搭屋檐,踩著矮墻躥上了屋檐,一把撈起炸毛的黑貓,拽出了貓嘴里的紙符,翻身一躍而下。還不等他落地,時空重置的時間點就快到了,趙云瀾眼疾手快地把紙符往命燈的火苗上一湊,紙符一下著了,與此同時,趙云瀾聽見耳畔“啪”一聲輕響,仿佛有什么東西碎了,手里的黑貓倏地化作一縷青煙。
趙云瀾踉蹌幾步站穩,再抬起頭,發現自己沒有被重置回原點——眼前的街道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盞路燈亮了,空氣中的風沙浮塵少了許多,大樹不再是光禿禿的,雖然只多了幾片葉子,卻有了生機。
趙云瀾彈了彈衣服上的塵土:“原來是這樣啊,嘖,我還當南海真有什么寶貝呢,原來是個麻煩。”
眾所周知,時間不可能倒流,一個人也不可能在自己的時間線上來回亂蹦。同等維度下,因果律牢不可破。
昆侖君沒歸位時,趙云瀾曾經有一次,“穿越”回了十一年前的壬午年,但其實那并不是真正的時間穿越。當時是神農把一個十一年的小輪回放進了女媧鱗里,“小輪回”就是神農捏的一個芥子世界,一個很像、但不同于現實的幻境——他是在芥子世界里轉了一遭。
蛇四叔把女媧鱗交給他的時候,趙云瀾就無知無覺地走進了這個芥子里,芥子世界到時間重置,于是身在其中的趙云瀾也跟著一起,轉到了十一年前……直到沈巍用斬魂刀從外面劈開這個世界,才把他拉回現實。
方才把他和沈巍分開的“氣泡”,原來就和那十一年的小輪回一樣,每一個“氣泡”都是個在一定時間內無限次循環的世界。
有十分鐘就重置的簡陋世界,也可能有成千上萬年才重置一次,無限逼真、無限復雜的大世界。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么“神器”,就是先圣們在締造真正的輪回前走的歪路,留下的“實驗垃圾”,一直封印在南海,沒想到這回封印意外被鬼王氣息驚擾,又被大妖誤闖撞破,重現人間。
趙云瀾抬頭看了看那盞路燈,心說:“我就知道,你們才不會給我留遺產,留下的都是要打掃的爛攤子。”
現在沈巍自己都不知道被卷到猴年馬月去了,指望他的刀當外援,肯定不現實。這一個一個無限輪回的小世界只能從內部破開。
這也不難——每一個芥子世界,都有一個和現實黏連的點,通過這個點,趙云瀾他們才能從外面進來。找到它,破壞掉,芥子世界就會無所依憑,繼而灰飛煙滅。
舉個例子來說,當年那個十一年小輪回的“黏連點”,就是那本神秘的。
當時,現實世界的趙云瀾手里有一本,小輪回里也有一本,他帶著這本書走進小輪回的時候,里外兩本一模一樣的重合,芥子世界同時和真實世界“黏”在了一起,幻境與現實交疊。
那會趙云瀾迫切地想知道沈巍向他隱瞞了什么,一直跟著這本書跑,沒想毀掉它,但如果他在小輪回里拿到這本的時候就把它燒了,小輪回里的因果就會與現實世界的因果嚴重背離,這個小輪回世界自然就灰飛煙滅了,不用等沈巍從外面劈那一刀。
如果他當時在小輪回里燒了里面的,回到現實以后,那本書就應該還在他手上,而不會永遠留在小輪回里循環。
至于現實的,最早搞不好就是神農藥缽那老頭偷偷塞進特調處的。
此時,這些重重疊疊的芥子世界形如“氣泡”,趙云瀾的倒影投射其中,每一重都會復制他身上的一樣東西,作為芥子世界和現實的“黏連點”,停擺的明鑒、廢紙似的紙符、變成凡木的鎮魂令、召喚不出的長鞭……甚至是他作為昆侖君的神力。
趙云瀾不知道每一重世界對應的都是什么,只能一個一個摸索。他在每一個世界中毀去一樣東西,才能敲碎一重芥子,那東西才會跟著他回到現實。
“麻煩死了,”趙云瀾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回去組織統考呢。”
都是這幫沒輕沒重的南海水族,他出去一定要吃一次海鮮大排檔。
(五)
趙云瀾已經不知道在無數芥子中盤桓了多久。
一開始,芥子世界都是一些簡單的場景,破敗的街道、暗無天日的城市、郊外、水下……周圍沒有其他人,循環的時間最短十分鐘,最長三天,復制的都是他身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玩意。
可是緊接著,芥子世界開始越來越復雜、越來越大,里面開始出現其他人,甚至是他認識的人——比如明鑒表的那個世界,循環時間是整整三年,場景是趙云瀾的前世,民國初年。
明鑒表是趙云瀾上一任鎮魂令主,也就是他上一次轉世留下來的,當時他追一只綁了人質的魍魎,逮捕過程中撞碎了表盤。人質是個孤兒院的小孩,一個自稱院長男人趕來,接走了孩子,看見他手表壞了,就主動說認識好匠人,幫他拿去修,還回來時,那塊表就已經是能溝通陰陽的法寶明鑒了。
趙云瀾冷眼旁觀,看見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前世回過味來,跑到孤兒院去找院長,發現孤兒院的院長是個矮墩墩的修女,根本不是那個替他修表的男人。
“沈巍啊,”趙云瀾綴上前世的自己,想起了這表的來歷,搖頭失笑,“這藏頭露尾的王八蛋。”
再后來,循環時間越來越長,當循環時間超過五十年時,趙云瀾就不再是芥子世界里的旁觀者了,他發現自己會以某一個身份融入其中,按著芥子世界的劇本走。
一個個芥子世界里發生的事也不一定是他的記憶,有些很像他某一世的記憶,只有些細微的差別,有些則是一些光怪陸離的世界,里面閃過幾個熟悉的片段——趙云瀾比較喜歡后者。
因為他五千年輪回真實記憶里,沈巍很少出現,偶爾被他逮到一次,也只是驚鴻一瞥,旋即消失。
但不真實的世界里,沈巍一直都以不同的身份在他身邊,陪他過一輩子,一直到兩個人各自拿到關鍵物品,破開輪回……真的沈巍——沈巍的斬魂刀果然也已經被扣在了里面,而且他就算有刀也不敢用,從外面破開芥子世界的話,被復制的東西就會像那本一樣,永遠留在這個輪回里了。
趙云瀾打破了八十個芥子世界,每一次離開,時間都會回到20:35。
他仿佛已經在轉瞬間歷盡眾生。
好在昆侖君是千萬年輪回鍛造的神魂,始終清明如初,終于,來到了第八十一個芥子世界。
八十一,是九九之數。
趙云瀾有種預感,這應該是最后一個世界了,沈巍也在,可是沒想到,這個世界的循環時間居然有萬年之久,漫長的時間讓這世界無限接近于現世,世界的束縛力無限大。顛倒沉浮,行將走到時間盡頭時,趙云瀾仍然沒找出這個世界的黏連點。
他身上帶進來的大大小小物件——連同心頭血、脊梁骨在內,都被打碎在輪回中了,還會是什么?
還剩下什么?
(六)
哦,對了,還有他自己。
人為外物役。
心也為形役。
(七)
趙云瀾從最后一重芥子中脫身而出,十萬大山雀躍不止,巨大的海浪仿佛從九天而下,有靈性似的自動在他面前讓開一條通路,讓大荒山圣扶搖而起。
與此同時,他耳畔傳來一聲凄厲的呼嘯,斬魂刀從虛無處來,落在海面上,整個南海眼看要被一分為二,趙云瀾倏地睜開眼,一伸手探入怒浪中,攥住了持刀的手:“沈巍!”
巨浪落下,露出沈巍的身形,比他還要狼狽,乍一見他,沈巍似乎還沒從無限的輪回中回過神來,怔了半晌沒言語。
“沒事了,”趙云瀾輕聲說,“回來了。”
沈巍整個人晃了晃,踉蹌著撲在他身上,手腕瞬間脫力,斬魂刀輕飄飄地掉了下去——落在了一條浮起的大蛇背上。
趙云瀾松了口氣,太好了,蛇四叔的魂燈還亮著,這老長蟲還健在,祝紅還可以繼續在特調局混吃等死,不用回族里繼位了。
(八)
“啊?啊……啊!那好、好吧。”
一大早,大學路9號辦公室里,就聽見郭長城接電話的語氣連變了好幾次,從震驚、不知所措……到不好意思——郭長城不好意思地對著電話說:“我沒什么想要的東西,謝謝領導,真、真的不用……免稅店的也不用,您就別費心了,自己開心最重要……哎,好好玩,假期愉快……”
最后一句美好的祝福沒說完,楚恕之和林靜就同時拍案而起,大慶炸成了毛球。
楚恕之:“是不是老趙,什么意思?什么叫假期愉快?他有溜沒溜!”
林靜:“他跑了?他就這么撂挑子跑了?天理何在啊!”
大慶直接從沙發上蹦了上來:“這個臭不要臉的,你把電話給我。”
郭長城訕訕地放下聽筒:“已、已經掛了。”
大慶咆哮:“打回去!他電話打不通就打沈老師的!”
不出所料,趙云瀾的掛了電話就關機,操作那叫一個熟練。
然而眾人萬萬沒想到——
沈巍光腳站在沙灘上,一手揪著自己的領子,一手攥著腰帶,臉都掙扎紅了,寧死也不肯入鄉隨俗,換上大花褲衩。
什么玩意!有辱斯文,太有辱斯文了!
趙云瀾追著他跑:“試一下嘛,不試試怎么知道不好呢?你肯定喜歡的。沈巍,小巍,大寶貝兒……你老穿一身黑,自己看著不煩嗎?沒準就打開新世界大門了……哎!不穿就不穿,別跳海啊!”
沈巍被他逼到海邊,一腳踩進海水里,手機從兜里滾了下去,正好一個電話打進來,剛響了一聲,手機就壯烈犧牲,黑屏了。
大學路9號,郭長城一臉無辜地宣布:“沈老師把電話掛了。”
大慶崩潰了,“喵嗷”一嗓子。
“沈老師這種濃眉大眼的,怎么也能叛變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