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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宣讀判決書并準備簽字的時候,書記官突然對被判罪的那個可憐蟲動了惻隱之心,希望能給他減點刑,便盡可能湊近預審法官的耳邊,指著卡齊莫多對他說:這是個聾子.
他原本希望,這種共同的殘疾會喚起弗洛里昂老爺的關心,對那個犯人開恩,但是,我們前面已經注意到,首先,弗洛里昂老爺并不愿意人家發覺他耳聾;事實上,他的耳朵實在太不中用了,書記官對他說的話兒,他連都沒有聽清一個字,而他卻偏要裝出聽見的樣子,因此應道:啊!啊!那就不同了.我原來還不知道此事哩.既然是這樣,那就示眾增加一個小時.
隨后就在修改過的判決書上簽了字.
活該!羅班.普斯潘說道,他總是對卡齊莫多懷恨在心.這可以教訓教訓他,看他以后還有沒有這個膽量欺侮人!
第 六 卷 二 老 鼠 洞
本章字數:2891
昨天為了跟蹤愛斯梅拉達,我們和格蘭古瓦一道離開了河灘廣場,現在請看官您允許我們再回過來說一說這個廣場吧.
這時是上午十點鐘.廣場上一切表明這是節后的第二天.石板地面上,滿目是垃圾.綢帶.破布.冠飾的羽毛.火炬的蠟滴,公眾饕餮的殘滓.正如前所述,許多市民到處游蕩,用腳踢著焰火的余燼,站在柱子閣前面心蕩神移,回想昨日那些華麗的幃幔,至今還余興未盡,把懸掛幃幔的釘子也盡情觀賞.賣蘋果酒和草麥酒的商人,滾動著酒桶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一些有事在身的行人來往匆匆.店家站在店鋪門前交談,彼此打招呼.大家七口八舌,談論節日啦,使臣啦,科珀諾爾啦,狂人教皇啦,人人爭先恐后,看誰能說得最詳細,笑得最開心.就在這時候,恥辱柱的四邊剛有四個騎馬的捕快設崗,不一會兒將分散在廣場上的一大部分民眾吸引到他們周圍來了.這些民眾為了觀看一次小小的施刑,只好活受罪,站在那里紋絲不動,心里悶得慌.
看官已觀賞了廣場上各處正在上演的這幕熱烈的鬧劇,假如現在把視線移向河岸西邊角上那座半哥特式半羅曼式的古老的羅朗塔樓,便會發現其正面拐角處有一本公用的祈禱書,裝飾華麗,頂上有披檐能擋雨,周圍有道柵欄可以防盜,但可以讓人伸手進去翻閱.這本祈禱書旁邊有尖拱形的一個小窗洞,窗外有兩根鐵條交叉護住,窗口面向廣場;這是一間小屋子的唯一窗洞,空氣和陽光就從這窗洞進到屋里面的;這間斗室沒有門,是從塔樓底層的厚墻上開鑿而成的.室內清幽,寂靜,特別外面恰好是全巴黎最擁擠.最喧鬧的廣場,這時游人云集,人聲沸騰,因而室內的清幽顯得越發深沉,寂靜也愈加死氣沉沉了.
將近三百年來,這間小屋在巴黎是名聞遐邇的.起初,羅朗塔樓的主人羅朗德夫人為了悼念在十字軍征戰中陣亡的父親,在自家宅第的墻壁上讓人開鑿了這間小屋,把自己幽禁在里面,至此發誓永遠閉門不出,后來索性把門也堵死了,無論嚴冬炎夏,只有那個窗洞一直開著.整座宅第,她僅僅留下這間小屋,其他的全獻給窮人和上帝.這個悲痛欲絕的貴婦就在這提前準備好的墳墓里等死,等了整整二十年,日夜為父親的亡靈禱告,睡時就倒在塵灰里,甚而至于將塊石頭做枕頭也不肯,成天穿著一身黑色粗布衣,只靠好心的過路人放在窗洞邊沿上的面包和水度日.這樣,她在施舍別人之后,也接受別人的施舍了.臨終時,也就是在遷入另一座墳墓之時,她把原先的這個墳墓就永遠留給了那些傷心的母親.寡婦或女兒,因為她們會有許多悔恨要替別人或者自己祈求上帝寬恕,寧肯把自己活活在極度痛苦或嚴酷懺悔之中埋葬.她同時代的窮人用眼淚和感恩來哀悼她,但他們深為遺憾的是這位虔誠女子,因為沒有靠山,沒能被列為圣徒.他們當中那些有點叛經離道的人,希望天堂里辦事會比羅馬稍微容易些,既然教宗不予恩準,便干脆為亡人祈求上帝了.大多數人紀念羅朗德夫人只是把它看做是神圣的,把他的破舊衣裳當成圣物.巴黎城也為了紀念這位貴婦,特意安放了一本公用的祈禱書在那間小屋的窗洞旁邊,讓過路的行人隨時停下來,哪怕僅僅祈禱一下也好;讓人們在禱告時想到給予布施,以便那些在羅朗德夫人之后隱居在這個洞穴的可憐隱修女,不至于完全由于饑餓和被遺忘而死掉.
中世紀的都市里,這類墳墓并不少見.就在最熙來攘往的街道,最繁華喧鬧的市場,甚至就在路中央,在馬蹄下,在車輪下,經常可以發現那么一口井.一個地洞.一間堵死并圍著柵欄的小屋,里面有個生靈日夜在祈禱,甘愿在某種無休無止的悲嘆之中,在某種莫大的悔罪之中度過一生.這種介于房屋與墳墓.市區與墓地之間類似中間環節的可怕小屋,這隔絕于人世.生如同死的活人,這盞在黑暗中耗盡最后一滴油的燈,這線搖蕩在墓穴里的余生之光,這石匣里的呼吸聲.說話聲和無休無止的禱告聲,這張永遠面向冥間的臉孔,以及這雙已被另一個太陽照亮的眼睛,這對緊貼著墓壁的耳朵,這禁錮在軀殼中的靈魂,這禁錮在囚牢里的軀體,這緊裹在軀殼與花崗巖雙重壓迫下的痛苦靈魂的呻吟,所有這一切離奇古怪的現象在現在可以引起我們各式各樣的思考,然而在當時卻一點也不為群眾所覺察.那個時代,人們虔誠有余,卻缺乏推理和洞察力,對于一件信教行為,是不會考慮這么多方面的.他們籠統看待事物,對犧牲推崇至極,敬仰之至,必要時還奉為神圣,但對這犧牲所遭受的痛苦,卻從不加分析,只是微不足道地表示一點憐憫罷了.他們不時送給悲慘的苦修者一點食物,從窗洞口看一看他是不是還仍然活著,從不過問其姓名,也不清楚他奄奄待斃已經多少年頭了.要是陌生人問起這個地洞里逐漸腐爛的活骷髏的什么人,假若是男的,旁邊的人便簡單地應了一聲:是個隱修士.假若是女的,就應一聲:是個隱修女.
人們那時就是這樣看待一切的,用不著什么玄學,用不著夸夸其談,用不著放大鏡,一切都憑肉眼觀察.不管對于物質世界,還是精神世界,當時還沒有發明出來顯微鏡哩.
況且,雖說人們對遁世隱修不足為奇,這類事例如前所述,在各個城市當中也的確司空見慣.巴黎這類專為祈禱上帝進行懺悔的小屋子就相當多,差不多全有人居住.真的,教士們處心積慮,不讓這類小屋子空著,如果空著,那就意味著信徒們的熱情冷卻了,因此一旦沒有懺悔的人,便把麻風病人關進去.除了河灘廣場那間小屋之外,鷹山還有一間小屋,圣嬰公墓的墓穴里還有一間,另一間已搞不懂在什么地方了,我想也許在克利雄府邸吧.還有好些在其他許多地方,由于其建筑已經湮沒,只能在傳說中才能找到其痕跡.大學城也有其隱修所,就在圣日芮維埃芙山上,住著中世紀一個像約伯那樣的人,每天在一道水槽深處的糞堆上唱著懺悔的首詩,唱完了又從頭開始,夜間唱得更響亮,就這樣唱了整整三十年.到了今天,考古學家走進了能言井街,感覺還能聽見他的歌聲呢!
我們這里單表羅朗塔樓的那間小屋,應該說它從來沒有斷過隱修女.羅朗德夫人死后,難得空過一兩年.不計其數的女人到這里來,哭父母的哭父母,哭情人的哭情人,哭自己過失的哭自己過失,一直哭到死為止.愛說俏皮話的巴黎人,什么都要插手,甚至與他們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要管,硬說在這些女人之中很少看到黑衣寡婦.
按當時的風尚,用拉丁文在墻上刻著一個題銘,向識字的過路人指明這間小屋的虔誠用途.在門的上端寫著一句簡短的格言來說明一座建筑物的用途,這種習俗一直延續到十六世紀.因而,今天在法國,人們還可以看到在圖維爾領主府邸的牢房小門上寫著肅穆等候;在愛爾蘭的福特斯居城堡大門上方的紋章下,寫著強大的盾牌,領袖的救星;在英格蘭,好客的庫倍伯爵府邸的大門上寫著賓至如歸.這是因為在那時,任何一座建筑物都是一種思想的體現.
羅朗塔樓那間砌死的小屋子沒有一扇門,所以就在窗洞上方用羅曼粗大字母刻著兩個詞:你,祈禱.
老百姓看事物都只憑見識,不會講究那么多微妙之處,寧愿把路易大王說成是圣德尼門,就把這個陰黯潮濕的洞穴取名為老鼠洞.這個叫法雖不如前面那一個高雅,倒反而生動得多.
第 六 卷 三 一塊玉米餅的故事
本章字數:15561
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羅朗塔樓的那間小室是有人居住著的.看官要是想知道是誰住在里面,那只需聽一聽三個正派的婦道人家的談話就明白了.在我們把看官的注意力引到老鼠洞時,這三個婦道人家正好沿著河岸,一起從小堡向河灘廣場走了過來.
其中兩個從衣著來看,是巴黎的殷實市民.柔軟的雪白縐領,紅藍條紋相雜的混紡粗呢裙子,腿部緊裹著羊毛編織的白襪子,腳踝處飾著彩繡,黑底方頭的褐色皮鞋,尤其是她們的帽子,就是香帕尼地區婦女到如今還帶的那種尖角帽,飾滿綢帶.花邊和金屬箔片,簡直可以同俄國禁衛軍的榴彈兵的帽子相匹敵,這一切的一切都表示這兩個女子屬于富裕的商婦階層,其身份介于如今仆役們稱之為太太和夫人之間.她們既沒戴金戒指,也沒戴金十字架,這很容易看出,那并非因為她們家境貧寒,而只是天真質地害怕被罰款的緣故.另一個同伴的打扮也不差上下,只是在衣著和姿態方面有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散發著外省公證人妻子的氣質.從她把腰帶高束在臀部之上的樣子來看,她很久沒到巴黎來了.而且,她的縐領是打褶的,鞋子上打著綢帶結子,裙子的條紋是橫的而不是直的,還有其他許多不倫不類的裝束,令高雅趣味的人大倒胃口.
頭兩位往前走著,邁著巴黎女子帶領外省婦女游覽巴黎的那種特別步履.那外省女子手拉著一個胖胖的男孩,男孩手里拿著一大塊餅.
我們很抱歉還得加上一筆:因為季節嚴寒,他竟把舌頭作手帕使用了.
這孩子硬是被拖著才走,恰如維吉爾所說的,步子并不穩重,老是絆跤,惹得他母親大聲嚷叫,實際上,他眼睛只盯著手里的餅,并不注意看路.大約由于某種的重大的原由,他才沒有去咬那塊餅,只是戀戀不舍地把它看來看去.其實,這塊餅本來應該由他母親來拿的,卻把胖娃娃變成了坦塔洛斯,真有點太過于殘忍了.這時三位佳婦(因為夫人一詞那時只用于貴婦)一起說開了.
快點走,馬伊埃特大嫂.三人中最年輕也是最胖的一個對外省來的那個女子說.我真怕我們去晚了,剛才聽小堡的人說,馬上就要帶他到恥辱柱去啦.
唔!得了,烏達德.繆斯尼埃大嫂,瞧你說什么來的呀!另個巴黎女子接著說道.他要在恥辱柱消磨兩個鐘頭哩.我們有時間.親愛的馬伊埃特,你見過刑臺示眾嗎?
見過,在蘭斯.外省女子回答道.
呵,得了!你們蘭斯的恥辱刑柱那算什么東西?不過是一只蹩腳籠子,只用來懲罰一些鄉下人罷了.那才真是了不起呀!
何止鄉下人!馬伊埃特說.在呢絨市場!在蘭斯!我們見過許多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他們弒父殺母吶!哪里只有鄉下人!你把我們看成什么啦,熱爾維絲?
這外地女子為家鄉恥辱柱的名聲,真的馬上就要生氣了,幸虧烏達德.繆斯尼埃大嫂識趣,及時改變了話題.
對啦,馬伊埃特大嫂,你想那些弗朗德勒御使如何?蘭斯也見過這么漂亮的御使嗎?
我承認,想要看這樣的弗朗德勒人,只有在巴黎吶.馬伊埃特應道.
御使團當中有個身材魁梧的使臣是賣襪子的,你看見了嗎?烏達德問.
看到了.馬伊埃特答道.他好像個薩圖爾努斯.
還有那個大胖子,面孔像個光溜溜的大肚皮,你也看見啦?熱爾維絲又問道.還有那個矮個子,小眼睛,紅眼皮,眼皮像缺刻的葉子,睫毛蓬亂,象毛球似的?
他們的馬那才好看哩,全遵照他們國家的方式打扮的!烏達德說道.
啊!親愛的,外省來的馬伊埃特打斷她的話,輪到她擺出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要是你在六一年,也就是十八年前在蘭斯舉行加冕典禮時,親眼看見那班王侯和王上隨從的乘騎,不知道你會有何感想呢!馬鞍和馬披,形形色色,有大馬士革呢的,金絲細呢的,都鑲有黑貂皮;也有天鵝絨的,鑲著白鼬皮;還有的綴滿金銀制品,掛著粗大的金鈴銀鈴!那到底要用掉多少錢呀!騎在馬上的年輕侍從,一個個多么標致呀!
就算是這樣,烏達德大嫂冷冷地反駁道,還是弗朗德勒使臣的馬比較漂亮,而且他們昨天到市政廳參加巴黎府尹大人的晚宴,酒肴才豐盛哩,有糖杏仁啦,肉桂酒啦,珍饈啦,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山珍海味啦.
說到哪兒去啦,我的好鄰居?熱爾維絲嚷道,弗朗德勒使臣們是在小波旁宮紅衣主教大人府用餐的.
不對,是在市政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