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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領命退下,書房里只剩程讓一個人。他抬手搓了把臉,眼眶不知道什么時候微微泛紅,他微不可聞地吸了口氣,心想,終究還是連累了阿沅。
他坐了會兒,盯著那信封看了半晌,又把長雨叫進來,“你去查一下這伙海盜最近在哪片海域行動,在姜國還是在穆國?再派些人守住嶺南東南角的那個港口。”
阿沅在船上過的比馬車上還要逍遙些,馬車趕路有些顛簸,這伙人還不讓她開窗看景;到了船上,獨占一個房間不說,她還能去甲板上逛逛看看海景。
大船在海上行得很穩,雖然她對船的認識十分有限,但也能看出這是一艘速度型戰船,在海上航行靈活得很,后面的船若想追上,只怕是難于登天。
飯后她又去甲板閑逛,傍晚時分的海面十分漂亮,半個夕陽露在海的那頭,海面上全是金光蕩漾的波紋,海鳥在漫天晚霞下鳴叫飛翔。若不考慮自己現在是被綁架的身份,倒也是難得的享受。
上了船后三娘有些忙,就遣了兩個小跟班看著她。阿沅這兩日沒少向他倆打聽些無關痛癢的消息,小跟班也好說話,不涉及核心機密的都跟她說了。
比如說現在,阿沅裝作無意問:“你們平日都做什么呀?感覺海上很無聊啊,只有船上可以走動。”
跟班甲就笑:“我們平日也不是總待在船上,如今只是趕路,林姑娘多擔待。”
跟班乙補充道:“若是姑娘覺得無聊,我那倒是有幾本話本,姑娘要不要?”
阿沅有些驚訝,這些海盜比她想像的還要有文化一點,她原以為盜匪都不怎么識字的,不然的話,怎么會淪落到為寇這一地步呢?
心里這么想的,她便口隨心地問了出來,“你們干嘛要做海盜啊?朝不保夕的還挺無聊。”
跟班甲不知道該怎么和這種天真大小姐解釋他們海盜的行事準則,只能呵呵一笑。
跟班乙倒是接上話道:“誰說不是呢,姑娘您是大家千金所以不知道,我們啊,每日風里來雨里去的,好多兄弟都葬在這海上。若能安穩過日子,誰不想平平安安的?您說是不是?”
阿沅心想,雖然我表現得不諳世事,你也別真把我當傻子啊!
“誰混口飯吃都不容易,哪能料到天降橫禍,那朝廷的大官說剿就剿,都不給我們這群人留條活路!”跟班乙搖頭嘆氣,“姑娘您也體諒下我們,到時跟您那未婚夫好好說說,讓他也體諒下。”
阿沅已經不知道說什么好,這些海盜真的當她是傻子吧?她那未婚夫的兄長就是被你們這伙人給搞失蹤的,現在連尸體都沒找到!現在又綁架了她,程讓見了你們不把你們弄死才怪,還想她去吹枕頭風?怎么比她還天真呢?
她象征性地點了兩下頭,決心不再和他們搭話,怕自己智商被拉低。
到了下船登陸這一日,三娘似乎又閑下來,親自給她戴上帷帽,領著她上岸,“你的小未婚夫倒是有些本事,將沿岸的港口全堵了,沒辦法,我們只能帶你來姜國了。”
阿沅不由得攥緊了手,她對穆國地理志倒是熟悉,可姜國的卻沒看過,這下真是兩眼一摸黑了。馬車不過行了半日,便停了下來。她估算了下路程,應該就在海邊上的縣城里。
下了車后,她戴著帷帽被三娘拉著進了一所宅子,沒等她摘下帷帽,就聽見一道年輕的男聲道:“帶回來了?”下一瞬,她頭上的帷帽便被人摘了去,眼前出現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看著她冷冷一笑,語氣森寒道:“林沅是嗎?乖乖等著你那未婚夫來贖你吧。”他的手指隔著一點距離描畫她的臉側,像是在確定她的臉是不是真的。
阿沅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本能地感到畏懼,這是弱者面對強者時的應激反應。她意識到,他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和三娘還有那兩個小跟班是不一樣的。他是毒蛇,會在你不設防時狠狠咬你一口。
程讓遇到對手了。
“把她關到東院。”那男人只笑了那一下,就恢復面無表情吩咐道,“多派幾個人看著,她敢做什么動作,就拿鐵鏈鎖起來。”
阿沅瞥見三娘對她投來同情的一眼,接著便轉過了頭。她咬牙,這女人還整日與她說男人壞話,如今旁觀起來倒是比她口中的男人還絕情!
第50章
夜半驚孤魂,久別尚平安。
晚間阿沅有些睡不著,倒不是認床什么的,憑良心說,這群海盜給她的待遇一直挺高的。就算如今被鎖在屋內,床鋪設施倒也沒虧待她,那床甚至比她自家的還要軟一些。
可惜,白天被那個海盜老大給恐嚇了,她心里一直毛毛的,總感覺他不會讓她這么享受。因此吃完飯就在房內拆東西,就怕哪個旮旯里突然爬出只蝎子蟑螂什么的。好在最后什么都沒有發現,她略松口氣。
她正躺床上背醫書催眠自己時,就聽見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重重地踏在石板地上。這么晚了,還有人來?
她剛坐起身來,房門“嘭”的一聲被推開,連帶著阿沅不放心、特地搬到門背后的兩張死沉死沉的紅木椅也轟然倒地。沉重的木椅倒下時,她覺得床都震了一下,心臟被這巨大的聲音轟得暫時發麻。
站在門口的高大黑影好似在譏笑她的膽小,背對著月光一步一步緩慢走進屋內,給人帶來極大的壓迫感。阿沅擁著被子僵在床上,這仿佛凌遲一樣的腳步,讓她想到了地獄來的修羅。
黑影走到她床前一尺處站定,彎腰湊近她臉。阿沅臉上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黑影呼吸間一陣濃厚的酒味灑在她臉上,讓她幾欲作嘔。
似乎是看她不動的樣子有些無趣,黑影直起腰,走到桌前打了個響指,燭火霎時被點燃。
阿沅瞇了瞇眼讓自己適應突來的亮光,桌前的人穿著一身玄色綢衣,衣服在光下微微發亮。他回過頭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毫無記憶點,放在人堆里就找不著了。
但阿沅知道這人絕不是籍籍無名之輩,他是盜首,是程讓的對手。
他饒有趣味地看著床上貌似淡定的少女,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兩口才道:“不如過來一起喝茶?”
阿沅木著臉,小聲拒絕:“晚上喝茶對睡眠不好。”
“呵——”男人放下茶杯,瓷杯撞在木桌上,“咚”的一聲,“你都到了賊窩了,還能睡著呢?”
房間門大開著,外邊的冷氣慢慢涌進來,阿沅躺被子里都覺得周身泛涼。她咳了聲,聲音微微發啞:“那個能不能關下門?有點冷。”
男人一聽完就皺起眉頭,兇相畢露。阿沅看他瞬間變臉,嚇得心肝一顫,趕緊撇過了頭。但馬上就聽見門哐的一聲被關上,地上兩面椅子也被扶了起來。
“大小姐就是嬌貴,連這點風都吹不得。”他嗤笑道,“就你這種女人還要嫁入程家,也不怕年紀輕輕就守寡?到時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怎么活下去?”
他雖是用了疑問句式,但語氣卻是篤定得很,仿佛已經看到了阿沅守寡后饑寒交迫、尋死覓活的慘狀。
阿沅心想你真是想太多,都把我綁來了,還管我能不能活下去?我又不吃你家大米。
她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下,把身上被子又裹緊了些,故意嗆他道:“我才不會守寡。”她話音剛落,就看見桌上的茶杯杯壁上出現了裂紋,歪歪扭扭,慢慢地從口上延伸到杯底,然后那只被子就整個四分五裂了。
完了,她是不會守寡,怕是程讓要成鰥夫啊……
男人蹭的站起身來,欲要往床邊走。背后的門又傳來一聲巨響,阿沅震驚地看過去,這次連門板都被卸了下來!這大半夜的一次兩次搞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