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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許多女同學也喜歡足球比賽,但絕沒有男生們狂熱。
當巴西隊被淘汰出局后,許多球迷都互相抱頭痛哭。這情景早在預選賽中國隊最后一場在新加坡輸給新西蘭隊而失去出線機會時,也同樣有過。
孫蘭香對這種狂熱還有點難以理解——來大學之前,在家鄉那些土圪嶗里連肚子都吃不飽,誰還關心這種事呢!但她的朋友吳仲平(現在可以這樣稱呼他們的關系了)卻是個十足的球迷。他本人就常踢足球,因此這是很自然的。他硬是把蘭香也拉進了這種狂熱中。他甚至對她說:不喜歡足球是一種沒文化的表現!她盡管對這種說法不以為然,但看了幾場后,也有點著迷了。仲平是內行,在旁邊不斷給她解釋各種比賽規則和某個球的妙處。她費了好大勁才弄明白怎樣才算“越位”。
這一天是星期六,晚上同樣有球賽,上午上課時,許多球迷就有點心神不寧了。
中午吃完飯,吳仲平約她晚上到電化教學樓去看球賽。她答應了他。平時他們一般不去那么遠的地方——這意味著,班上就他們倆坐在外系一群學生中間;這和那些談戀愛的人在街上看一場電影有什么差別?
可是,這又有什么呢!
蘭香回到宿舍后,同屋的人都上床準備睡午覺了。這時,有人在敲門。
她順手拉開門,驚訝地看見,立在門口的竟是田曉霞!
盡管那年她二哥請曉霞在他們家吃羊肉餃子,蘭香只見過她一面,但她馬上就認出了她。
“姐,快進來!”孫蘭香趕忙招呼說。
曉霞看見宿舍的人都睡了,就說:“我不進來了,咱們到外面去說說話?!?
蘭香看曉霞執意不進來,就穿了件衫子,把門帶住,和曉霞走出女生宿舍樓。
來到操場上后,曉霞掏出五十塊錢對蘭香說:“這是你二哥給你捎的?!?
“你去我二哥那里啦?他怎樣?他這個月已經給我寄錢了,怎還捎這么多錢!”
“我剛從你二哥那里回來,他都好著哩。”曉霞說著又從提包里拿出一件黑紅格子相間的漂亮裙子,說:“這是我給你買的,不知你喜歡不喜歡……”她抬頭親切地看了看她,“你真漂亮!”
蘭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股溫暖的熱流漫上了她的心頭。這不僅是因為她意外地受到了一種親切的關懷,而是她立刻意識到,這個關懷她的人和她二哥有著十分深切的感情。
“我在省報工作。我把電話號碼留給你,星期天就到我那里來!”曉霞從提包里摸出采訪本撕下一頁,把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寫在上面,交給了蘭香?!拔疫€有點事,得馬上回去。有什么事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和你二哥一樣,不要把我當外人!”
蘭香一時激動得不知該說什么。她挽著曉霞的胳膊,一直把她送到校門外,看著她坐上了公共汽車。
曉霞姐走后,蘭香已經無意回宿舍去睡覺。她心頭蕩漾著無比歡欣的情緒,在校門外馬路對面那一大片蔬菜地中間的小路上,遛達了很長時間。她不時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高聳入云的廣插電視轉播塔,將自己洶涌的心緒漫散到浩渺的藍天之中……孫蘭香本沒有想到,吃過晚飯之后,又有人來找她。
這次來的是親愛的秀。在這個大都市里,金秀仍然是她最親的人。每隔一兩個星期,她們總要見一次面——通常都在星期天。醫學院離這里很遠,中間要換兩次車,但兩個好朋友好長時不見面,就想得不行嘛!
秀的個子還沒長高,可也不算太低。她一直比蘭香顯胖,娃娃臉上一對水汪汪的大花眼,誰見了都會喜愛的。蘭香往往從秀身上才意識到她們已經不是娃娃了,秀的胸部在雪白的短袖衫下高高突起,一頭黑發用紅綢帶一束,瀑布一般披在肩后,滿身漾溢著青春的活力和激情。
今天不是金秀一個人來。她還帶著一個顯然比她們年紀大幾歲的男青年。
“這是顧養民,也是咱們縣的老鄉。醫學院三年級學生?!毙阆蛩榻B說。
“我和少平、金波在原西高中是一個班的?!别B民補充說。
蘭香聽說是她二哥和金波哥的同學,又是老鄉,很快就和顧養民消除了陌生感。她給他們泡了茶,還從箱子里翻出一些吃的來。三個人很快就興致勃勃地談起了他們共同上過學的原西中學。
他們東拉西扯,愉快地談了故鄉的許多事情。直到晚上,當吳仲平冒失地闖進宿舍來叫她去看足球比賽的時候,金秀和顧養民便馬上要告辭了。
吳仲平一看他攪散了蘭香的客人,十分懊悔地先一步離開了這里。
蘭昏挽留不住金秀和顧養民,只好把他們送出了學校。
當蘭香看著金秀親熱地和一個男人相跟著漸漸遠去的時候,不知為什么,她的眼睛潮濕了。心中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是憂傷還是喜悅的情緒,讓她鼻根感到辛辣。她一下想起了她和秀小時候那些“丑小鴨”式的日子。想不到她們已經悄悄長大,現在竟大方地和一個“男人”相跟在一起了。蘭香調轉身,迎著清爽的晚風,穿過校園內的中央大道,激動地向電化教學樓走去——在那里,也有一個“男人”在等待著她。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每年一進入農歷六月,從小暑到大暑這一段時光,是農村中活路最為繁忙的季節。在這些日子里,莊稼人常常累得連腰也直不起來。所有的秋田要連著鋤幾遍草,同時還要施關鍵性一次肥料。如果錯過節令,一年的勞苦就算是白費了。馬上就要立秋,那時百草結籽,收成好壞已成定局,想彌補點什么都來不及了。
孫少安和父親一塊起早貪黑把兩家的秋田鋤了三遍草,施足了肥料,就又趕到罐子村幫助蘭花去鋤完了她家的地。
立秋之前,莊稼活總算松懈了下來。孫少安就象在拳擊場上打完了最后一個回合,已經喪失盡了力氣。
但是,更重大的事情正急待他馬上行動,他要立即開始擴建他的磚唱—這要求他付出更大的力氣才行。
從大動農開始到現在,他的磚場就偃旗息鼓了。往日雙水村南頭聽了叫人心亂的喧囂聲已停歇多時。
這一段,村民們的目光都移到了北頭田海民夫婦的養魚常海民的養魚場看起來一切都順利,春天投放的魚苗已長了幾寸長,活潑的魚兒不時躍上水面吹氣吐泡,每天吸引許多人前去看稀罕。劉玉升關于這里要出“魚精”的預言,至今還沒什么跡象,村民們漸漸也忘掉了這種鬼話。相反,這海民夫妻作為雙水村的新能人,已經在東拉河流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可以料想,他們的名聲還會更響亮。
但雙水村的許多人仍然對孫少安的磚場抱有最大的期持。人人皆知,少安是暫時“熄火”,一旦他重新發動起來,就會象雷聲一般轟響。更重要的是,少安的事業將不再只是他個人的,而與村中的許多人都有關系,大伙已經在前一隊長那里得到許諾,只要他的磚場擴大了,他們就可以去那里干活,賺幾個他們急需要的錢。
現在,那些得到許諾的無能莊稼人,都眼巴巴地盼望村子南頭再一次響起轟隆隆的機器聲。當初,這聲音聽起來叫人感到刺耳。這陣兒,大伙可是迫切地想聽見這非同凡響的聲音哩!
少安,少安,你何時才能讓大伙眉開眼笑?
孫少安完全能理解這些村民的焦急心情?,F在,人們把僅有一點化肥全部撒到了秋田中,而白露前后就要種麥子,所需要的化肥錢還沒有著落。他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磚場上。
可是,要擴建磚場又談何容易!
這需要一大筆錢,他賣掉現有設備,加上手頭那點積蓄,只能湊個五六千元。而僅買一臺400型制磚機就需要九千元——連同運費和提貨花費的盤纏,少說也得一萬。另外,擴建燒磚窯和添置相應的設備,沒有五六千元就別想投入生產。
粗粗一算,他至少也得到銀行貸一萬塊錢的款。不容易??!
但孫少安既然雄心已定,對他未來的事業就不會猶豫躊躇。
秋田里的大忙亂一結束,他就拖著兩條疲憊不堪的腿四處跑開了。經過一番艱難機巧的討價還價,他把原來那臺小型制磚機賣給了石圪節新開張的磚瓦廠。這臺制磚機原價五千左右,他賣了四千五百元。機器他已用了一兩年,這個賣價已經相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