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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別誤你的事。”“我這次到銅城,主要了解礦務局和鐵路部門的矛盾。為車皮的事,他們一直在扯皮!我已經寫了個公開報道的稿子,同時還寫了個內參。到這里來主要是看你。公私兼顧嘛!”
少平再一次抱住她,拼命在她臉上和頭發上親吻著。所有關于他和她關系的悲觀想法,此刻都隨著她的到來而煙消云散了。或者說,他根本不想他們以后的事,只是擁抱著這個并非夢幻中的親愛的姑娘,一味地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有人敲門。
他們趕忙松開了互相纏繞在一起的臂膀。兩個人的臉都通紅。
稍稍平靜了一下,曉霞便前去打開門。
進來的是大牙灣煤礦的宣傳部長,他來叫“田記者”吃飯。
少平并不認識他們礦的這位部長。部長當然更不會認識他。
“這是我的同學。我們還是……親戚哩!”曉霞有點結巴地給宣傳部長編織了她和少平的關系。
“你是那個區隊的?”宣傳部長客氣地問。平時,一個象他這個的普通礦工根本不會放在部長的眼里。
“采五的。”少平說。
“那一塊去吃飯!”宣傳部長殷勤地邀請田記者的“親戚”。
少平當然不會客氣。礦上看重的是省報記者(礦務局領導已經打電話讓大牙灣好好接待),但這位女記者是他的女朋友!這并不是說他想依仗她的威勢去跟她吃這頓官飯,而恰恰是一種男人的尊嚴感促使他這樣做——盡管他是個卑微的挖煤工人!
部長陪著他們來到西邊家屬區旁邊的小食堂。這里是專門招待上級領導和重要來賓吃飯的地方。少平第一次涉足這種高雅餐廳。
這里確實很講究。在中國,不論怎窮的地方,總會有一處招待上級領導的盡量講究的小天地。
這小餐廳的大圓桌上還有一個能轉動的小圓盤,象高級賓館的餐桌一樣。飯菜當然也不會象礦工食堂那么簡單粗糙。各種炒菜,啤酒,果子露;碟子,杯子,勺子;擠得海海漫漫。每個人手邊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餐巾紙……由于職業的關系,曉霞在飯桌上說話很有氣魄。宣傳部長和另外兩個陪餐的人,都恭敬地附合她說話。少平沉默地喝啤酒,曉霞在和別人說話時,卻用筷子不斷給他往小碟里夾菜。在這樣的場合,少平心中涌上許多難言的滋味。驕傲?
自卑?高興?屈辱?也許這些心緒都有一點……吃完飯后,曉霞用三言兩語客套話打發走了宣傳部長和另外的人,然后立刻就回到了他們兩個人的甜蜜情意里。她要去看他的宿舍。
少平只好把她領進了那孔黑窯洞。好在另外的人都去上班了,不會引起什么“騷亂”。
曉霞來到他的床前,然后撩開蚊帳,就忘情地躺在了他的床鋪上。
他立在床邊,隔著那層薄紗,看見她翻他枕頭旁邊的書。“你……不進來嗎?”她在里面輕聲問。
少平囁嚅著說:“宿舍里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咱們干脆到對面山上去……你什么時候離開大牙灣?”
曉霞趕緊從床上跳下來,在他臉頰上親了親,說:“明天上午八點的飛機票。明早七點礦上的車送我到銅城機常”“唉……那明早我可送不成你了。我們八點以后才能上井。”
“你們今晚什么時候下井?”
“晚上十二點。”
“我也跟你去下一回井!”
少平慌忙說:“你不要下去!那里可不是女人去的地方!”“聽你這樣一說,那我倒非要下去不行。”她的老脾氣又來了。
少平知道,他不可能再擋住她。只好為難地說:“那你先給礦上打個招呼,讓他們再派個安檢員,咱們一塊下。”“這完全可以。咱們現在就走。我給他們打個招呼,然后咱們到對面山上玩去。”
這樣,他們在其他人未回來之前,就離開宿舍,徑直向礦部那里走去。
到小廣場上后,少平在外面等著,曉霞進樓去給宣傳部的人打招呼,說她晚上要跟采五區十二點班的工人一同去下井。
等曉霞走出礦部大樓,他就和少平肩并肩相跟著,下了小坡,通過黑水河的樹橋,向對面山上爬去。少平知道,此刻,在他們的背后,在小廣場那邊,會有許多人在指劃著他們,驚奇而不解地議論著……
---第十章
第十章
孫少平和田曉霞氣喘噓噓爬上南山,來到那個青草鋪地的平臺上,地畔上的小森林象一道綠色的幕帳把他們和對面的礦區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們坐在草地上后,心仍然在“咚咚”地跳著,這樣的經歷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第一回。在黃原的時候,他們就不只一次登上過麻雀山和古塔山。正是古塔山后面的樹叢中,她給他講述熱妮婭·魯勉采娃的故事。也正是那次,他們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第一次擁抱并親吻了對方。如今,在異鄉的另一塊青草地上,他們又坐在了一起。內心的激動感受一時無法用語言表述。時光流逝,生活變遷,但美好的情感一如既往。
他粗壯的礦工的胳膊搭上了她的肩頭。她的手摸索著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情感的交流不需要過多的語言。沉默是最豐富的表述。
沉默。
血液在熱情中燃燒。目光迸射出愛戀的火花。
我們不由想起當初的伊甸園和其間偷吃了禁果后的亞當與夏娃(上帝!幸虧他們犯了那個美好的錯誤……)。
沒有愛情,人的生活就不堪設想,愛情啊!它使荒蕪變為繁榮,平庸變為偉大;使死去的復活,活著的閃閃發光。即便愛情是不盡的煎熬,不盡的折磨,象冰霜般嚴厲,烈火般烤灼,但愛情對心理和身體健康的男女永遠是那樣的自然;同時又永遠讓我們感到新奇、神秘和不可思議……當然,我們和這里擁抱的他們自己都深知,他們畢竟不是伊甸園里上帝平等的子民。
她來自繁華的都市,職業如同鼓號般響亮,身上飄溢著芳香,散發出現代生活優越的氣息。
他,千百普通礦工中的一員,生活中極其平凡的角色,幾小時前剛從黑咕隆咚的地下鉆出來,身上帶著洗不凈的煤塵和汗臭味。
他們看起來是這樣的格格不入。
但是,他們擁抱在一起。
直到現在,孫少平仍然難以相信田曉霞就在他懷里。說實話,從黃原分手他們后,他就無法想象他們再一次相會將是何種情景。尤其到大牙灣后,井下生活的嚴酷性更使他感到他和她相距有多么遙遠。他愛她,但他和她將不可能在一塊生活——這就是問題的全部結癥!
可是,現在她來了。
可是,縱使她來了,并且此刻她就在她的懷抱里,而那個使他痛苦的“結癥”就隨之消失了嗎?
沒有。
此時,在他內心洶涌澎湃的熱浪下面,不時有冰涼的潛流湍湍而過。
但是,無論如何,眼下也許不應該和她談論這種事。這一片刻的溫暖對他是多么寶貴;他要全身心地沉浸于其中……現在,他們一個拉著一個的手,透過森林的空隙,靜靜地望著對面的礦區。此刻正是兩個班交接工作的時候,象火線上的部隊在換防。上井的工人走出區隊辦公大樓,下井的工人正從四面八方的黑戶區走向井口。在礦部前的小廣場周圍,到處都是紛亂的人群。
孫少平手指著對面,從東到西依次給曉霞介紹礦區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