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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安猶豫了一下,就推開了這扇虛掩的門。他看見打鐵的是一老一少。老的顯然是師傅,一只手里的鐵鉗夾一塊燒紅的鐵放在砧子上,另一只手拿把小鐵錘在紅鐵上敲打。師傅打在什么地方,那個掄大錘的徒弟就往那里砸去。叮叮咣咣,火花四濺。兩個人腰里都圍一塊到處是窟窿眼的帆布圍裙。
少安進來的時候,這兩個人正趁熱打鐵,誰也沒顧上看他。直等到那塊鐵褪了紅色,被老漢重新夾進爐里的時候,這兩個人才驚奇地打量起他來。
少安趕忙說:“老師傅,借個火點一下煙。”
“行!”鐵匠師傅用鐵鉗夾了一塊紅炭火給他伸過來。少安趕忙湊上去點著了那支煙棒。他聽口音,知道鐵匠是河南人。黃土高原幾乎所有的鐵匠都是河南人。河南人是中國的吉普賽人,全國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見這些不擇生活條件的勞動者。試想,如果出國就象出省一樣容易的話,那么全世界也會到處遍布河南人的足跡。他們和吉普賽人不一樣。吉普賽人只愛飄泊,不愛勞動。但河南人除過個別不務正業者之外,不論走到哪里,都用自己的勞動技能來換取報酬。
孫少安點著煙后,因為離爐火站得近,他才感到渾身一陣發冷。他于是躚蹴在爐邊,伸出兩只手想烤一烤火。“這么晚了,你還不睡啊?你是哪兒的?”河南老師傅一邊拉風箱,一邊問他。
少安對他說:“我是雙水村的,給隊里的牛看病,天晚了,還沒尋下個住處……”那位年輕徒弟說:“旅社恐怕人都住滿了。”
“就是的……”少安腦子里繼續盤算他到哪里去過夜。“我看你今晚找不下地方了……這鎮上有沒有熟人?”老師傅問他。
“沒。”少安對他說。
“噢……”師傅用鐵鉗撥弄著炭火里的鐵塊,說:“你要是實在沒去處,不嫌俺這地方,可以湊合一下,不過沒鋪沒蓋。可這地方還暖和……”河南人由于自己經常到處飄流浪游,因此對任何出門人都有一種同情心;他們樂意幫助有困難的過路人。
少安一下子高興得站起來,說:“行!老師傅,這就給你老添麻煩了……”的確,他很感激這個河南老師傅。沒鋪蓋算什么,他能在這火邊躚蹴到天明就行了,總比一晚上蹲在野場地挨冷受凍強。
少安問師傅:“這么晚你們還干活?”
徒弟回答他說:“這件活說好明早上人家來取,不加班不行。”
少安看爐灶里的鐵燒紅了,就從口袋里掏出兩根“金絲猴”紙煙,走過去對那個年輕徒弟說:“師傅,你先歇著抽支煙,讓我來替你添幾下錘!”
那徒弟看他這樣實心,就很樂意地接過紙煙,把手中的鐵錘讓給少安。
少安又把另一根紙煙,恭敬地夾在執鉗操錘的老師傅的耳朵上——老師傅現在不僅沒空抽,甚至騰不出手來接煙卷。
等老師傅把燒紅的鐵塊放在鐵砧子上后,少安就掄起錘和老漢一人一下打起來。他因為常出去為隊里修理損壞的農具,曾在石圪節也是一家河南人的鐵鋪里掄過這家伙,因此不外行。再說,這是力氣活,又沒什么太高的技術要求。
等他掄完一輪錘后,這鐵匠師徒倆都夸他在行。少安笑了笑說:“出一陣力身上就暖和了。”
少安又掄了兩回錘,看這把镢頭快成形了,就把鐵錘又交給那個年輕徒弟。
老镢頭全部打成后,這師徒兩個把墻角一個放工具的土臺子收拾開,給土臺子上鋪了一塊破帆布,對少安說:“就湊合著躺一夜吧。”說完他們就到里面的一個小窯里睡覺去了。
少安在地上搬了一個廢鐵砧子,把自己的罩衣脫了墊在這砧子上,就算是個枕頭。他拉滅了燈,在一片黑暗中疲乏地躺下來,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孫少安在飯鋪里吃喝了一點,就到獸醫站把他的牛吆上,起身回雙水村了。
一路上,他由著牛的性子走,并不催促它,因此慢慢騰騰,三十里路走了將近一個上午。
在接近城里人吃午飯的時候,少安吆著牛才走到雙水村北邊的村頭上。
他看見前面的公路上,田二正在路邊的水溝里彎腰尋找什么破爛。等他走到田二身邊時,老漢怔了一會,大概才認出這是一個“熟人”。
少安對他說:“二叔,快回去吃飯!”
田二神秘對他微笑著,嘴里嘟囔說:“世事要變了……”說完就又低頭在水溝的碎柴爛草中翻攪起來。
少安吆著牛從他身邊走過,心里隨意感嘆地想:如果我活成他這個樣子,早就上吊死了!隨即他又笑了,想:問題是活成他這個樣子,往往連死都不懂了……田二父子倆是他隊里的社員。他同情這兩個不省人事的人。每當路上看見頑皮的村童欺負他們時,他總要把孩子們攆跑。田二的憨小子他干脆打發到大隊的基建隊上——那里勞動的人比較集中,好照看他。
現在,少安吆著牛已經進了村。
他正準備把牛吆到田家圪嶗的飼養室里,看見二隊長金俊武擔一擔糞,從東拉河的列石上走過來,并對他招呼說:“少安,你等一下……”二隊長金俊武四十來歲,腰圓膀粗,長一對炯炯有光的銅鑄大眼。這人悍性很強:腦子里彎彎又多,是金家族里的一條好漢。他父親就是舊社會雙水村著名的文人金先生——老先生五二年就去世了。不過,金家兄弟三人身上沒一點文氣。金俊武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二。老大金俊文已五十來歲,性子也不弱。只不過一般不出頭露面。這人手巧,殺豬、泥窯、壘鍋灶,匠工活里都能來兩下,他生養的兩個兒子金富和金強,象土匪一樣蠻橫。俊武的弟弟金俊斌,倒和兩個哥哥不一樣,老實得已經快成了傻瓜。但這個大家庭里的所有成員,因為有精明強悍的金俊武,誰在村里也不受氣。金俊武雖然人長得粗壯,但做事從不靠蠻力,主要用智力周旋。他對長輩很有禮貌,做事在大面子上很寬闊,私人交往中不計較一些小虧小損,而且象少安一樣,從不欺負村里的弱者,因此在金、田兩族一般人中都有些威望。在村里的強人中間,包括田福堂在內,俊武都有點不服氣,但他比較尊重和佩服比自己小好多歲的少安。這后生和他一樣,精明得誰也哄不了,而且一身男子氣,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面,把一隊搞得比他二隊還好。他盡管和少安關系不錯,但兩個人心里也常在撬勁:看誰把自己的生產隊搞得好。一年下來,他往往都敗在少安的手下……少安聽俊武讓他等一下,就扯住牛韁繩站在公路邊,等俊武從河道里上來。
金俊武把糞擔子放在路邊,抹下頭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水,問:“聽說你到米家鎮去了?
牛不要緊吧?如果這牛不中用了的話,咱們還是換一換!哪怕我使用兩天就死了,也不后悔!”金俊武笑著對少安開玩笑。
“就是一頭死牛,我也不換你那三個活寶……怎?有什么事要給我說?”少安問金俊武。
“你不知道?”俊武看著他問。
“什么事?”少安確實什么也不知道。
“罐子村你姐夫讓公社拉到咱們村,正在你家后面的工地上勞教著哩。昨天晚上,還拉在學校院子里批判了一通!”“為什么事?”少安腦子里“嗡”一聲。
“聽說是販了幾包老鼠藥……”
俊武不好意思看少安的臉。他擔起糞擔說:“你快回家去看看!聽說你姐引著兩個娃娃也到你家里來了……”少安臉上顯出不在乎的樣子,對俊武說:“你忙你的去。我把牛送到飼養室再說。這是個屁事!多不了白受幾天苦,還能定成個反革命?”
金俊武點點頭,擔著糞走了。
少安匆匆地把牛吆到飼養室,給飼養員田萬江把藥交待下,就折轉身向家里趕去。
孫少安不愿意在金俊武面前表示任何慌亂,叫這個強人笑話他。但他現在內心中充滿了焦躁和不安。對于象他們這樣各方面都很脆弱的家庭來說,一件小事就可能導致災難性的混亂,甚至使一切陷于癱瘓。而眼前發生的又并不是一件小事。姐夫不僅使一家人蒙受恥辱,而且罐子村他家的生活越爛包,他這里的家庭也就要爛包的更快些——因為他和父親絕對不可能丟開姐姐和兩個孩子不管。他更知道,家里出了這樣的大事,一家人都指靠他來解決。
他不僅要解決事情本身,還同時要安穩一家人的情緒……他現在一路往家里走,腦子里已經開始飛快地判斷各種情況。是的,這是公社出面搞的事;如果是本村,他就會立即去在各種人際關系中穿插,先找俊山叔,再找金俊武,然后找二爸,最后找田福堂……當然,還有許多人。而且他還不會都直接出面,各種交錯制約的力量,就可能使問題得到解決。在雙水村這個天地里,他還是有些能耐的。可姐夫是罐子村的,而這事又是公社搞的,和雙水村沒一點關系。他現在的能力看來無法解決這事。
怎么辦?他上自家院子的土坡時,腦子里還象亂麻一般沒有頭緒。只有一點已經清透了:要解決這事,非要通過石圪節公社不可。但公社里除過文書劉根民是他小學同學,能說上話外,其他領導盡管都認得他,但沒有什么更多的交情……到了院子的時候,他把所有這些思緒暫時斬斷。因為他首先要應付家里人的情緒。
他在家門口站了一下,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后盡量輕松一些地推開了門。
他媽,他姐,他妹,他奶,老少四個女人一見他回家來,都又驚又喜,高興得咧開嘴笑著,一個個淚流滿面,就好象久盼的大救星突然從天而降。
少安站在腳地上,為這場面感動得忍不住鼻子一酸。是呀,這些至親至愛的人們,都把他看作是全家人的靠山。家里出了任何不幸事,他們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怎么能辜負親人們的期望呢?
剎那間,一種強悍的男性豪氣在這個二十三歲青年的身上洶涌地鼓漲起來!
他平靜地問母親:“我爸出山去了?”
他媽“嗯”了一聲,接著便撩起圍裙揩干臉上的淚痕,母親意識到她不能再哭了,以免加重兒子的精神負擔。他又問腳地上的妹妹:“你二哥回來了沒?”
蘭香說:“回來了,剛出去到金波家尋個東西……”這時候,他姐蘭花頭一下伏在大弟的肩上,又出聲哭起來了。少安安慰她說:“姐姐,你不要急躁,事情總有我哩!你看你眼睛都腫了。千萬不敢傷身子,你還要拉扯貓蛋和狗蛋……那兩個娃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