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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們也早習慣女君行事,下馬利索的往防火渠引水燒草,秦纮出來帶了五百親衛,五百壯勞力很快就把所有的事辦好,他們在草上澆了些酒精,然后跨過溝渠,把火把往草地里丟。草地里有酒精助燃,火勢一下極旺,謝知和秦纮站在上風口,她遠遠見那些貧民戰戰兢兢的看著他們,時不時的有幼兒的哭聲響起,她心生惻隱,“阿兄,我們還有吃的嗎?”
秦纮沒回答謝知的話,而是若有所思的望向遠方,遠處似乎有一隊騎兵馳來。親衛中的一人伏地聽了片刻,對秦纮說:“郎君,約有一百人左右。”
秦纮示意衛兵列隊防御,他則跟謝知換了一匹先前沒負重的馬騎,這種時候他不會讓阿菀去駝車上,萬一駱駝受驚怎么辦?她跟著自己最安全。
“來了!”隨著馬蹄聲漸進,逃奴們也聽到了,他們面露絕望,不少人失聲痛哭。
一名身上裹了幾條破布的男人突然站起來,“與其讓他們抓回扒皮,還不如跟他們拼了!能殺幾個就是幾個!到了地下我們也賺了!”
第206章 逃奴
“扒皮?”謝知聽到這人的叫聲, 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仰頭看著秦纮, “五哥,他們是誰?”這些人穿著這么少, 一個個面黃肌瘦的, 總不會是附近的流寇。
“他們應該是逃奴。”秦纮看著這些人身上大半潰爛的奴隸烙印,“追來的騎兵是他們的主家。”
謝知心中一沉,逃奴在這個時代是可以被人隨意濫殺的, 她抓緊秦纮的手, “五哥, 能先問清他們做了什么事嗎?”如果這些人不是因為作奸犯科而逃離的話, 謝知想救他們一命。
“放心。”秦纮示意親衛舉起秦家的旗幟,在六鎮平城附近, 任何勢力的主人可以不認字,但不會不認識秦家的旗幟, 這事關他們的性命。
果然那些騎兵看到秦家的旗幟,立刻放緩騎速, 遠遠的停在幾百米之外不敢靠近。生怕被秦家兵定義為他們要攻擊而將他們滅殺。謝知見這些騎兵只有為首幾人身上有盔甲和武器,別的人手中都只手持木棍,不由心頭一松,這樣的武裝親衛抬手就可解決。秦纮讓王虎去跟他們溝通。謝知則親衛把逃奴中那位要跟追兵同歸于盡的男子叫來,問問他們為何要逃。
秦山從包裹中隨意抽了一件換下來的臟衣服丟在逃奴身上, 用刀示意他跟自己走。逃奴也知道自己逃不了, 戰戰兢兢的跟著秦山去謝知處, 他對自己主家還有幾分血性,對裝備精良的秦家軍是一點反抗勇氣都沒有。要不是之前見秦家軍并沒有驅散他們,他猜秦家軍的主人可能是憐弱惜貧的,他也不可能鼓起勇氣說跟主家追兵同歸于盡的話,他們這些賤民算什么?馬沖上來人就成肉泥了,憑什么跟這些貴人同歸于盡?
謝知又不傻,自然明白這人說的這些話是對自己說的,所以她才讓他過來,至少這人還有些膽子,別的人早被親衛和追兵嚇破膽了。不過那人的膽量也只是一時,待他感覺自己獲救時他就癱軟在地上,直到秦山的刀才讓他清醒過來,他雙股戰戰的看著秦山鋒利厚重的刀鋒,他這是要被人殺了嗎?他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無意識的跟秦山跌跌撞撞的走到謝知面前,趴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謝知溫聲對他說:“抬起頭來。”
那人趴在地上簇簇發抖,完全沒聽到謝知的話,他已經被嚇傻了,要不是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恐怕就要露出丑態,還是秦山用刀鞘把他下巴抬了起來。
謝知仔細打量著這人,看著身高有一米六左右,是這些逃奴中最高的人,顯然是壯勞力,他頭發亂如雜草,皮膚太陽曬得黝黑,臉上有著深深的刻痕,一口爛牙,看著起碼要三四十歲模樣,但謝知很清楚這人年紀不會超過二十五歲,胳膊和后背有部分皮膚潰爛,她先前只當他們有皮膚病,現在看來應該是烙得奴隸印沒養好,導致的皮膚潰爛,也就是說他們的奴隸印是最近才烙上去的。謝知已猜到這些人身上發生了什么事,但她還是問那人道,“你們以前是良民?為何要做逃奴?”
逃奴的爛牙并不是扶桑貴族女把牙齒涂黑,讓人誤以為是爛牙,而是真正的爛牙。從古迄今,任何國家,一口潔白的牙齒都是貴族的標志,因為白牙要用青鹽維持,鹽是奢侈品。謝知所見的大部分中小貴族牙齒都不白,因為他們只刷牙,并沒有太多維護牙齒的手段。而平民和奴隸是不刷牙的,他們沒有這概念,也沒有這種閑情逸致,光是生存就足夠讓他們精疲力盡。
逃奴聽了謝知的話,差點放聲大哭,這位貴人居然沒有因為他們是逃奴而殺了他們,反而還問他們緣由,他抽噎的把他們身上的遭遇說了一遍。他們本是住在柔玄鎮附近的良民,自家有田地,這幾年沒什么天災人禍,他們日子過得也不錯,勉強可填飽肚子,即使家里偶爾青黃不接,靠著賣兒賣女也能活下去。但是去年年初他們被一隊流寇從家中抓走,被販賣到這里當奴隸。
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吃也吃不飽,主家去年冬天甚至不許他們燒火,衣服也不給他們,他的妻子就是去年凍死的。去年再難熬好歹一天還有兩頓飯吃,今年他們一天只能吃一頓谷糠稀飯,前段時間有幾個奴隸因為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住,去廚房偷了一點麥屑,被主家發現后,主家將他們殺了剖腹取出剛吃下的麥屑喂牲口,還把他們的皮都剝下來掛在麥田里,他們幾個奴隸實在受不住才跑的。
逃奴說著說著就哭了,謝知沉默了好一會問:“你的孩子呢?都賣了?”
逃奴木然道:“以前賣了兩個,最小的兩個人家嫌礙事,當場就殺了,還有兩個大的被賣到別的地方去了吧?我現在的主家不要女人孩子。”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謝知疑惑的問:“不要女人孩子?那你怎么知道你妻子是凍死的?”
“那是我來這里后,主家配給我們的妻子。”逃奴說,主家不要外面買來的逃奴,但是他們要從小養大的奴隸,這樣的孩子最忠心。
謝知聽得不寒而栗,她不想相信事實是自己所猜想的那樣,但那人麻木的模樣,她就明白自己沒猜錯,逃奴的主人把這些奴隸當牲口一樣在配種。事實上自己鹽場也有這種共妻的情況,鹽場女人少,幾個感情好的兄弟共娶一個妻子的情況比比皆是。
謝知曾想取締這種情況,但思及現實最后還是無奈的放棄,只能盡量的提升女人和嬰兒的待遇,盡可能多的給女人提供工作機會。甚至還有人覺得自己既然要收養孤兒,為何不讓奴隸配種,這樣就不用去外面收養孤兒了,被謝知怒斥了一頓,眾人才知道女君很反感這種事,故大家都不在謝知面前提起這種事。
秦纮并不想讓妻子接觸這一面,他摟著謝知的肩膀道:“我已經讓王虎把他們買下來了。”
王虎比秦山圓滑百倍不止,他知道女君心善,所以對那些人很和善,先客氣的表明自己身份,然后取出重金表示要買下這些奴隸。追兵聽說是秦家少郎君、少女君出游,就猜可能是少女君看這些奴隸可憐,一時心軟才會買下這些奴隸,追兵很豪爽的表示要把這些逃奴送給少郎君。王虎堅持不受,最后來人取了一半錢便離開了,離開時明顯心情極好,用這些逃奴換來秦家少郎君的關注指了。以后拜訪也有這個由頭了。
謝知問逃奴:“你是想跟我回去,還是自己離開?”
逃奴茫然的看著謝知,不很明白她話語里的意思。
謝知說:“你想離開,我就把賣身契還給你們,要是想留下,就隨我們回農莊干活,至少可以讓你們不餓肚子。”謝知鹽場和農場里的奴隸每天都可以吃飽飯,一個月可以吃一次炒菜,每年元旦可以吃一次肉。不過謝知暫時不跟這些人說自己奴隸待遇,免得他們認為自己要他們做什么送命的事。畢竟謝知給奴隸提供的待遇是普通良民都無法達到的待遇。
“我隨貴人回去。”逃奴立刻道,他身上都烙下奴隸印記了,他又能逃到哪里去?看到秦家的親衛和趕來的追兵,逃奴一股子跟人功歸于盡的氣早泄了,就算謝知不讓他們吃飽,只要肯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也愿意隨她走。
謝知嘆了一口氣,對搖光說:“老規矩,先養一段時間,等他們恢復些了就送到建德去。”
搖光應聲退下,又讓人架起鐵鍋給這些奴隸煮了一鍋厚厚的麥屑粥,吃的這么逃奴眼淚都下來了,他們自被人抓成奴隸后就再也沒有吃過麥屑粥了。
王虎也打聽到這些逃奴的主人,是平城一小官吏,品階不高,但家族是平城大戶,跟幾個王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謝知偏頭問秦纮:“五哥,現在這種事很多嗎?”
秦纮猶豫了一會,頷首說:“是。”兵荒馬亂的年代,別說是普通平民,就是尋常有些小家產的富戶都隨時有被人搶光家財,掠奪成奴隸的危險。
謝知問:“懷荒和建德有嗎?”
“有,但情況不多。”秦纮說,懷荒和建德勢力最大的就是他們秦家,秦家已經不需要靠掠奪良民來成為奴隸,他們本身養的人足夠用,別人又畏懼秦家權勢,不敢明目張膽的在秦家地盤搶人。
謝知聞言心里多少有點欣慰,至少她做的努力還是有成效的,她輕嘆一聲,“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代絕大部分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就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辛苦種出來的糧食大部分部分被朝廷以各種名義收走,辛苦一年勉強足夠飽腹,間或還要賣上幾個孩子才能活下去,這是風調雨順的太平年間的生活。如果遇到天災人禍,家破人亡,全家死光的不在少數。
最怕的還是戰時征兵役,被征走當兵的人,從此以后再難跟家人有聯系,絕對部分人客死異鄉,無人收尸。底層的百姓因活不下去而去當兵,幾年回鄉已經是立戰功的老兵,那是碧水種田文和點娘爭霸文的男主,現實則是十五從軍征: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就這還是幸運的,他至少還活著。
謝知垂目低頭,她慶幸自己投胎到謝家,讓她享盡榮華富貴,讓她不用受這些絕對大部分人都受過的痛苦。來這個時代越長,她越感激現代的生活,越感激給他們帶來那么幸福的生活的先輩。她或許做不到先輩那么舍生忘死,可如果有可能,她也想改變時下的現狀。
但還不是時候……她穿越的時代太早,如果她穿越到明朝,還有幾分搞工業革命的可能,畢竟那時候各方面發展都挺到位,可現在各種科技只在萌芽狀態,任何改革都不能違背時代,違背時代只會落到王莽的下場。謝知心中暗暗嘆息,還是照著自己的計劃,先推進農耕方式的改革,盡快的提高糧食產量,先填飽人的肚子,然后才能做更多的事。
秦纮見她面露抑郁,輕哄道:“你要是不開心,我派人去給他一個教訓。”
謝知搖頭:“不要。”從魏國律法來說,逃奴的主人并未做錯什么,賤民類比牲口,甚至單個的人還沒牲口值錢,主人有權決定奴隸的生死,五哥所謂的懲罰肯定是私下行為。謝知又不知道這家的脾氣,要是他們吃了虧,把所有怒火都發泄到別的奴隸身上怎么辦?
這不是一家的問題,而是社會的問題,她一己之力,能對天下大勢有什么影響?更別說她現在身上連個誥命都沒有,要對天下大勢有影響,起碼也要崔老太的地位。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出錢買下這些逃奴,她管不了天下百姓,就在自己眼前的人她還是能管的。謝知不想因為自己讓五哥跟自己一起不開心,她仰頭對秦纮笑道:“五哥,我們今晚吃什么?要不要去采野果?”
秦纮莞爾:“這附近沒什么野果,你想看我打獵嗎?”
“不想。”謝知很干脆的拒絕,她以前對打獵也挺有興趣的,雖然她從不動手殺獵物,可看到別人射箭、找獵物還是挺有意思的,但等到懷荒看到五哥打獵,她才知道她以前玩的是打獵游戲,山林里的獵物是有人放養的,數量多到隨手可射,根本不用找。而真正的打獵大部分時間都在等待獵物上,往往有可能白等一天都沒獵物,謝知自覺沒有當個好獵人的天賦。
秦纮輕笑一聲,讓她先回車上休息,親衛們部分去湖邊取水,部分整頓燒完的野草,大部分還是留在秦纮和謝知身邊守衛。
“五哥。”謝知剛坐上馬車,又想起一件事,掀起車簾探頭喊著秦纮,“我們要不要路過賀樓家?能去看看初一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