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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一頂帽子蓋了下來,在江彬步步進逼之下,段飛也不得不奮力反擊,他雙手抱拳向天一舉,恭聲說道:“在下并未有說科舉不好,更不敢質疑太祖及列代先皇,江兄何以斷章取義?今日與江兄見面以來江兄便不斷挑釁,段某已一再忍耐,江兄還是不肯放過,段某究竟哪里得罪了江兄?還請江兄示下,倘若確實是段某不對,段某愿當場向江兄磕頭請罪!”
江彬給段飛反駁得無話可說,只是鼓起一對金魚眼跟段飛怒目相視,正德怒哼一聲,指著江彬鼻子罵道:“你給我出去,今日我不想再見到你,出去!”
第一〇一章 【我愿意……】
江彬大驚失色,正想跪地求饒,只見正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江彬只駭得渾身寒毛直豎,登時不敢再啰嗦,灰溜溜地‘滾’了出去。
“這廝著實討厭,大家不要理他,咱們繼續。”正德回頭對唐伯虎道:“唐大師莫非是被段老弟的才識所動,這才去他家里做了西席先生的?”
唐伯虎點點頭,嘆了口氣,將與段飛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復述了一遍,正德聽了也不禁有些出神,他將那首詩復詠了一遍,說道:“科舉之路真有如此艱辛么?”
唐伯虎嘆道:“不是科舉艱辛,而是八股害人不淺啊,唐某為了入仕,也曾鉆研過八股,甚至還一舉拿了個應天府的解元,然而唐某卻深知八股只不過是敲門的那塊磚,一旦入仕為官,難道還能用八股治天下么?在下義兄祝允明及義弟文徵明的才學都是一時之選,但是他們不擅八股,便屢試不中,徒然虛耗了光陰……”
“怎么說著說著就說到科舉和八股上了?八股雖然有諸多弊端,卻依然有其可取之處,咱們大明朝以八股取士,不也出了許多有才學的大儒嗎?比如本朝內閣首輔大學士李東陽、楊廷和,不都是才學過人又有能力的大才子嗎?”段飛見正德臉色有些陰沉,急忙補救了一下,并轉移話題道:“在下心中突然來了靈感,又做了一曲,還請唐先生指教。”
唐伯虎精神一振,說道:“我聽著呢。”
正德也豎起了耳朵,只聽段飛開始哼哼……前奏哼過之后段飛開始唱詞:“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這是一首同樣來自天后王菲的歌曲《我愿意》,王菲的聲音有如天籟,不論什么歌給她唱出來都異常的好聽,同樣的歌從段飛嘴里出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正德在一旁聽得直想笑,不過看到唐伯虎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他終于還是忍住了。
“我無力抗拒……特別是夜里……喔~~~~~~想你到無法呼吸……”當段飛喔喔狼嚎的時候,正德終于抱著肚子大笑起來,段飛停了下來,臉上有些赫然。
正德喘著氣笑道:“我愿意,我愿意……段老弟啊,你的這首曲子果然非同凡響,我……我的肚子都愿意得快抽筋了。”
被打擾了的唐伯虎不悅地說道:“這是一首女子唱給情郎聽的歌,曲調活潑歡快,充滿了深情,有何可笑了?朱公子不會與那些俗人一般無趣吧?”
正德呃地一聲尷尬地止住了笑,旁邊的錢寧斗然變色,喝道:“放肆……”
正德猛地一拍桌子,嚇得剛挺起胸膛的錢寧猛一哆嗦,胸口又塌了下去,正德大喝道:“你也給我出去釣魚去,不聽我召喚不得進來!”
錢寧夾著尾巴出去了,正德才訕訕地向唐伯虎和段飛兩人說道:“失態了,失態了,不瞞兩位,這兩個家伙是家父派來保護我的,除了會點武藝之外實在是俗不可耐,跟他們在一起久了我也不免沾了點俗氣,請二位原諒,適才段老弟唱的那首曲子的確很有意思,尤其是那歌詞,不禁讓人聯想翩翩,著實有趣。”
“是么?我倒是覺得東家剛才唱的曲子雅俗共賞,實乃難得的佳作,我已品出個中三味,請兩位稍候,我一氣貫通之后再試彈出來聽聽。”唐伯虎說完便閉上了眼睛,搖頭晃腦地甚是有趣,不過這一次正德可就不敢再笑了。
只見隔壁蘇蓉歡呼一聲,然后提著一壺滾開的熱水走了進來,她見唐伯虎正在冥思譜曲,便壓低了聲音,歉然道:“這船上的茶具簡陋,只能將就了。”只見她熟練地將茶葉泡開,花白的茶葉翻滾間,一縷清香已沁人心脾地蔓延開來。
“真香啊。”正德聳著鼻子嗅了起來,豬鼻聳動,色眼迷離,也不知在說人還是說茶。
蘇蓉一聲輕笑,將茶壺放到一邊的地上,隨后便侍立在正德身后,說道:“朱公子,需要添水的話便請招呼一聲。”
人家都站到背后去了,正德的臉皮還沒厚到當著主人的面轉身去調戲人家丫鬟的地步,野史中正德那些缺德事其實多半是江彬假正德之名去做的,正德對此只是稍有所聞,心中懷疑居多,以為又是下面的人在互相攻訐呢。
他輕咳一聲,向段飛道:“段老弟,剛才已聽過你寫的詩、譜的曲子了,果然都非同凡響,你還精于破案,甚至能創出有趣的牌戲,可算是多才多藝了,不知你對當朝施政有何看法?”
段飛心中一緊,若是旁人這么問還罷了,對面的可是當今的圣上,他這話問出口來究竟是什么意思?段飛思索了一下,答道:“朱兄這一問可是問道于盲了,在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倒是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當朝內閣首輔楊廷和學的是孔孟之道,尊的是圣人朱熹,他的施政策略不免有些學究之氣,束手束腳,他不敢動那些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只能在小處敲敲打打,實難革除積累已久的弊端,最終只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是從大局上看,從小處來說嘛,我是在江南長大的,自幼便曾聽說大海的遼闊,以及萬帆入港的盛況,也曾聽說大宋的富庶,大元之繁榮,眼下蘇杭揚州看起來似乎也很繁華,但是老一輩的人卻認為遠遠不及宋元兩朝,這是為什么呢?朱公子可曾聽說宋元時有倭寇犯海么?
在我大明朝的永樂年間亦少有海盜之困擾,事實證明禁海越厲倭寇越多,那些本來只想與大明朝做生意的商人也被迫變成了倭寇,從前還只有倭寇之患,現在西洋人也已來到了東方,他們的船堅炮利,危害比倭寇要嚴重百倍,若是輕忽視之,定會遺禍千年,我認為開海通商已是迫在眉睫,建海軍東滅倭寇,南抗西洋海盜已刻不容緩。”
第一〇二章 【強盜邏輯】
正德緊皺雙眉,他問的可不是這些,沒想到卻引出了段飛這么多話來,聽他說得嚴重,心中有些不信,段飛一面說一面用眼角余光在觀察他的神色,見狀心中一嘆,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當今官場腐敗,貪污成風,需下大力整頓吏治、裁撤淘汰那些因循守舊的官員,提拔一些有進取心,腦子靈活的官員,當今圣上正值壯年,需要的是一批年輕有為敢于爭先的年輕臣子輔佐,縱觀史上的明君,有幾個任用的是老臣的?官場取士也不該僅有科舉一途,咱們大明開國以來太祖皇帝、永樂皇帝都曾重用過舉薦來的人才,所謂唯才是舉,這個舉可不是科舉的舉啊。”
聽到這里正德不禁微微一笑,段飛這話怕是在為自己鳴冤吧,只聽段飛做了個總結道:“在下沒當過官,一時也只能想到這些,以上只是個人陋見,若有不對還請指點。”
正德笑道:“以你的身份能說這許多已經很難得了,不過你不在其位,不知改革之艱辛啊,牽一發而動全身,豈能輕率為之?想想秦時的商鞅、大宋的王安石就知道了,當今首輔楊廷和楊大人的改革在我看來已屬難得,正是這零敲碎打才能最終撼動那千鈞巨石,若是重重一擊,只怕那巨石還未動搖,錘頭反而被震回來砸死了提錘的人。”
“開海通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過你說的這些我倒是未曾聽聞,那些倭寇真的是經商不得才去做的海盜?還有那什么西洋海盜,竟然有如此厲害?你又是從何得知的?”正德嬉笑間將段飛的話全駁了回來,段飛不禁有些氣餒,自己還是才疏識淺了些,加上毫無準備,看來這一次面試又失敗了……
見正德問及西洋海盜,段飛正色答道:“我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事,雖然朝廷害怕倭寇,試圖封海以避之,但是一些膽大的商人依然愿意冒險出海,利之所趨啊,他們遠涉萬里,見多識廣,我也是聽他們說的,他們說西洋的海盜的船很大,比我們大明現在所有的船都要大,他們裝備精良,船上的炮比我們大明的炮打得遠一倍、快一倍,東洋的倭寇跟西洋海盜比起來就像乞丐一般可憐,東洋倭寇只能騷擾我大明海岸,西洋海盜來自西方的極遠處,他們遠航何止十萬里,沿途燒殺搶掠,兇殘更勝倭寇,據說他們目前正在南洋尋找落腳點,倘若成功在南洋建立基地,他們的下一步就是侵犯我大明國土了。”
正德笑道:“你也太危言聳聽了,你說的應該是佛朗機人吧,據我所知他們不過彈丸之地,還沒有南直錄大,他們的商人前些年曾經來過大明,也未曾聽說他們的船有多大,炮有多強,那一次他們未備有國書勘合,因此未能登岸,還不是灰溜溜地走了?正德十一年,他們駐滿刺加總督遣使來朝,自愿稱臣,比東洋那些反復無常的倭子聽話得多,哪有你說的這么可怕,你不會是見他們碧眼紅發以為他們會吃人吧?”
段飛怔怔地看著他,正德以為他無語的時候段飛卻嘆了口氣,說道:“朱公子難道沒聽說過口蜜腹劍、先禮后兵么?倘若你再見到佛郎機人,不妨問他們什么叫做私掠許可證吧,他們遣使來朝是為了探查咱們的實力,這些年沒有來大明,很可能是因為他們正在穩固南洋、西洋一線,待時機成熟了才會向大明下刀。”
“私掠許可證?那是什么東西?”正德好奇地問道。
段飛解釋道:“私掠許可證就是他們國家發給普通人,由國家授權他們駕駛武裝民船來攻擊、俘獲、搶劫別國商船的正式公文,在西方那些蠻夷國家可不會有人信奉孔孟之道,他們整個國家都是強盜,只要你表現得比他們弱小,他們就會毫不客氣地攻擊你,打敗你,奴役你,這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他們國家雖小,卻能在萬里之遙的地方建立基地,甚至派遣了總督,我們大明還有能夠直下南洋的船嗎?更別提遠揚萬里去佛郎機看看了,滿刺加以前是大明的屬國吧?現在已經成為佛郎機的殖民地,等他們把南洋全占了,這些強盜會放過大明嗎?”
“竟有此事?”正德霍地站了起來,在船艙中走了幾步,皺眉道:“當年滿刺加被佛郎機侵占之時今上還年少,滿朝大臣見佛郎機肯稱臣納貢便任由他們占了滿刺加,現在想來這確實遺禍不小。”
“是呀,堂堂大明竟然不能保護自己的屬國,在屬國被人侵占的時候居然不管不問,還承認了那些強盜的合法性……難免會讓大明的其他臣屬國心寒啊。”蘇蓉突然插了句嘴,正德哼了一聲,瞧了她一眼,說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今上即位以來國內戰亂不止,災禍不斷,內憂尚未解決,如何有能力解決外患?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嘛。”
蘇蓉嘆道:“以今上的脾氣,只怕這內憂外患是極難根除的了,可惜,今上即位時年紀正當時,本該是一位中興之明君的,可惜他被奸佞蠱惑,除了在武功上還可一觀之外,就剩下風流好色的名頭了……”
段飛見正德臉上有些黑,他忙打斷蘇蓉的話,說道:“蓉兒,這些話豈是能隨便說的?今上乃大明之漢武,他此刻剛過而立,正是心性穩固、年富力強之時,只要下定決心,有賢臣輔佐,必能開創出一番新局面,后世之人只怕要稱之為正德盛世呢,朱公子你覺得呢?”
蘇蓉垂首應道:“公子說的是,蘇蓉胡言亂語,朱公子莫要見怪。”
正德給段飛捧得又高興起來,他呵呵笑道:“蘇姑娘說的沒錯,今上確實胡鬧了點,段老弟你的話也很對,今上還有時間來成就大業。”
蘇蓉朝他抿嘴笑道:“本朝太宗皇帝(明太宗也就是明成祖朱棣,朱棣死后原廟號為“太宗”,百多年后由明世宗嘉靖改為“成祖”,在正德朝還沒有明成祖這個稱呼)年過四旬才即位,在位二十二年,文治武功皆堪稱千古難得的明君,只盼今上能超越太祖與太宗皇帝,亦成為一代明君!”
第一〇三章 【孔雀開屏】
聽著他們的話,正德欣喜過后突然有些回過味來,“這兩人莫非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但是目光望去時,段飛和蘇蓉兩人卻沒有什么異狀,段飛神色湛然地與正德對望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托起茶杯一口喝干了,然后朝蘇蓉笑道:“蓉兒,你都忘記勸我們喝茶了。”
蘇蓉驚呼一聲,笑道:“呀,今天我這是怎么了?做什么都丟三落四的,朱公子,茶涼了就別喝了,我幫你倒掉再沏一壺吧。”
正德笑道:“哪有這許多講究的,茶涼了才好,味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