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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為人處事上，在為學(xué)為官上，徐三自覺問心無愧。但是面對羅昀時，她卻常常覺得自己虛偽。

徐三深深吐了口濁氣，候在院中，等了許久，方才聽見吱呀一聲，卻是羅昀的房門被人從內(nèi)推開。她眉頭一皺，急步上前，立在檐下，便聽得官家坐在屋內(nèi)床側(cè)，沉聲說道：“三丫頭，進來罷。”

徐三微微低頭，掀擺入內(nèi)，只覺屋內(nèi)黑沉沉的，一點燭火也無，透著極為壓抑的氣息，竟讓她略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站在賬前，稍稍抬眼，就見羅昀躺在榻上，面容干枯，眼中白多黑少，兩側(cè)顴骨好似小山一般，十分突出，很是嚇人。

徐三微微一驚，知道羅昀，確實已經(jīng)油盡燈枯了。

她鼻間微澀，趕忙克制住淚意，接著便聽得羅昀用那嘶啞的聲音，低低說道：“三兒，跪下。”

徐三一掀衣擺，毫不猶豫，直直跪下。

羅昀見狀，似是有些寬慰地一笑，口中則緩緩說道：“好徒兒，雖說為師平日，對你頗為苛待。但是我活了一世，最得意的，就是三兒你啊。你是大宋最年輕的狀元，二十歲就能當(dāng)上開封府尹，干得像模像樣，沒出過岔子。你比師父厲害，我能收你為徒，是我今生的福分。”

徐三一聽這話，當(dāng)即重重磕了一個頭，接著挺直脊背，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

羅昀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若是言來語往，只怕要再多占些工夫。思來想去，還是不吭聲的好。

羅昀的視線逐漸放遠，口中輕聲道：“只是我最擔(dān)心的，也是你。少年得志，可不是甚么好事。”

她話及此處，忽地厲聲說道：“三兒，今日當(dāng)著官家的面，我要你答應(yīng)我?guī)准隆Ｄ阋菦]做到，就是不忠不孝，你對不起我對你的殷殷教導(dǎo)，也對不起官家對你的如此看重！”

婦人那一雙冷厲的眼，緊緊地盯著徐三，接著緩緩說道：“你發(fā)誓，你只要活一日，就做一日的忠臣，勢必要對我大宋，忠心耿耿！無論旁人如何，你必須利國利民，無愧于心！”

這幾句話，倒還在徐三的承受范圍內(nèi)。她毫不猶豫，當(dāng)即沉聲復(fù)述一遍。

扶持宋祁登基，在可行的范圍內(nèi)，做出一定的革新，這與忠心耿耿、利國利民，都并不沖突。至少在她看來，二者并不是必然矛盾的，便是有矛盾，也可以用心化解。

哪知羅昀對她的管束，卻不僅僅局限于為官之道。那婦人臥于病榻之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口中則嘶啞說道：

“周文棠，他與為師有血海深仇，你不得和那賊人走得近。姓唐的役夫豚犬，你不能給他買平籍，再將他抬成正夫。至于你的正夫，我已經(jīng)替你尋好了，連月以來，很是下了番苦工。薛家那小郎君，叫做薛菡的，德榮兼?zhèn)洌返仑懯纾写蠹议|范，宜為正夫。薛家先前就與我交好，你娶了薛菡，也算是女才男貌，親上加親。”

她緊緊凝視著徐三，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對她啞聲說道：“三兒……答應(yīng)我。”

作者有話要說：　　之后的劇情，確實基本沒什么日常了……捂緊小心肝兒吧哈哈哈

第159章 晦日忽驚雪墮空（三）

晦日忽驚雪墮空（三）

“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 在這女尊男卑的古代, 師父的地位極高, 幾乎可與生身父母并列, 畢竟再造之恩，不可不顧。由師父指婚, 倒也并不少見。

但是對于徐三來說, 她絕不會任由羅昀插手她的婚事。

哪怕羅昀行將撒手人寰, 她也絕不會答應(yīng)下來！

徐三緊抿薄唇，稍稍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官家。那婦人卻是耷拉著臉, 面上沒甚么多余的表情，一言不發(fā)，看也不看她一眼。

徐挽瀾緩緩收回視線。她眼瞼低垂, 盯著地上磚紋, 也跟著沉默了下來。四下門窗緊閉，屋子里黑沉沉的, 愁云慘淡, 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上氣來。

徐三平日里能言善辯, 巧舌如簧, 素有徐巧嘴之名, 然而此時此刻，面對將死的羅氏，她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又能說甚么呢？

羅昀是她的恩人, 如今已是氣息奄奄，命不久矣。旁邊更還有官家坐陣，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官家記在心中。她當(dāng)然可以像平常那般辯解，說些俏皮話兒，胡亂搪塞過去，但是官家又會如何想她？羅昀又要如何看她？

此時此刻，言多必失。有句話叫做大辯無言，或許沉默的抗?fàn)帲炊亲钣辛Φ姆绞健?

她眼瞼低垂，沉默良久，羅昀自是看明白了她的態(tài)度。那婦人目眥欲裂，雙眼赤紅，死死地瞪著她，顫顫巍巍地指著她，聲音嘶啞，重又喚她的名字：“徐挽瀾！”

徐三眉頭緊蹙，才要說話，官家卻微微皺眉，轉(zhuǎn)過頭來，沉聲說道：“徐卿還不趕緊應(yīng)下？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師父替你如此打算，自然不會害了你去！”

徐三心下一嘆，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便抬起頭來，清聲說道：“臣知道五娘與周內(nèi)侍，早些年有舊仇宿怨，但是五娘也好，周內(nèi)侍也罷，都是臣的恩人，對臣多有指教。臣若是厚此而薄彼，豈不成了忘恩負義之輩？臣可以為五娘披孝送終，亦可以與周內(nèi)侍交淡若水，此二者并不矛盾，因此臣不能應(yīng)下，亦不愿應(yīng)下。”

她這番言辭，說的滴水不漏，甚是周全。官家聽著，也覺得羅昀這條，著實過分了些，不由微微蹙眉，瞥向羅昀。

羅昀沉默半晌，自嘲似地笑了。她笑容慘淡，微垂著眼，口中沉沉說道：“好。也罷。也罷。”

稍稍一頓，她又很是無力地低低說道：“那姓唐的呢？這一點可得應(yīng)了我。那小子生得一副狐媚相，又是個纏人的性子，若是讓他當(dāng)家做主，你這府邸，可就徹底毀了。”

徐三見她神色緩和，心上一松，含笑說道：“徒兒絕不會讓他當(dāng)正夫的，這點倒是可以應(yīng)下。”

羅昀扯了下唇角，隨即緩緩說道：“那薛菡之事呢？你是認得他的，知根知底，才貌雙全，品行賢淑，沒甚么可挑剔的。”

徐三心上一沉，趕忙抬起頭來，巧聲笑道：“貍奴嘛，我自然是認得的，只是我跟他，也就遠遠見過那么幾回，連他的模樣都沒瞧仔細過。再說了，人家比我整整小了七歲，不過還是個半大孩子，我若是娶了他，豈不是老牛吃嫩草，糟踐了人家孩子？”

薛菡小字貍奴，便是那長得像貓兒一樣的小男孩。他先前乃是宋祁的侍讀及玩伴，與他向來十分親近，只可惜自從宋祁生出奪嫡之心后，他打從心底厭惡薛氏子弟，便隨便找了個由頭，打發(fā)了往日的好友貍奴。

貍奴雖年歲不大，卻也是個美人胚子，五官俊秀，韶顏稚齒，模樣自然不差。他小小年紀，便能做宋祁的侍讀，可見論起才學(xué)，在同輩兄弟中也是極為突出的。他樣樣都好，但是徐三確實對他沒有男女之情，又如何能娶他為夫？

再說了，薛菡姓的可是薛，和薛鸞一模一樣的薛。就算徐三愿意答應(yīng)，難道官家真就任由她與薛氏結(jié)親嗎？

徐三話音落罷，忍不住抬起眼來，再度看向官家，而那婦人卻是淡淡移開眼來，看著羅昀，沉聲笑道：“瞧三丫頭，說的這是甚么話，分明是想逗你開心呢。俗話說的好，女大七，抱金雞。大七歲正合適，乘龍配鳳，天配的好姻緣，怎么就成了糟踐貍奴了？”

徐三見她如此笑言，心中不由暗暗一驚，一時竟拿不定主意，想不通她為何非要促成自己與貍奴的親事。

她是要哄騙羅昀，還是說，她真有此意？

徐三微微蹙眉，又見官家挽起羅昀的手，低著頭，溫聲說道：“五娘啊，依朕之見，親可以定，但不必急于禮成。三丫頭年紀還小，當(dāng)官兒沒幾年，以后還要高升呢，可不能在這時候懷了孩子。而那小貍奴，虛歲才十四，雖說是個知書達理的，但他要想當(dāng)徐府尹的主夫，還得再練練手腕，可不能急著湊合。五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官家所言，確實在理。徐三初入仕途，絕對不能懷孕，似先前與徐三同批的何采苓，多嘴多舌的那個，就因為一當(dāng)官就懷了孩子，妊娠反應(yīng)很是強烈，連本就不高的七品官也丟了——這就是身為女性天生的不便之處了，欲登高位，必然要有所犧牲。

羅昀聽著，沉默半晌，扯了下唇角，啞聲說道：“官家所言極是，是我性子太急了。不如這樣吧，就請官家先降下旨，給兩家定親，至于何時禮成，就再等上三五年，等到三兒這官當(dāng)?shù)梅€(wěn)了，等到薛家郎君會持家了，再接三換九，花燭洞房。”

官家溫聲笑道：“五娘想通就好。朕對三丫頭如此愛重，她的親事，當(dāng)然得朕來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