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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已經醒了,小臉懨懨的揪著大伯娘的衣服,躺在她的懷里。
方曉琴在一旁看著有些心酸,剛才愛麗醒來要人抱的時候,她上前,愛麗哭著把她推開,要找大嫂,她知道這是小女兒從小沒有在自己身邊長大,和自己不親的原因,但是心里還是忍不住會難受。她也挺感激嫂子的,愛麗現在病還沒好,容易傳染,大嫂不避嫌陪在這里一直照顧著她。
方圓過來和逗愛麗說話,她掀掀眼皮看了方圓一眼,又無精打采的縮回大伯娘懷里。
“阿圓,你去找過賈醫生了么?他怎么說?”方曉琴問。
“媽媽,你放心,賈醫生說愛麗病情已經控制住,再治療幾天就可以痊愈。”方圓安慰道。
徐大海看著方圓憔悴的樣子,過來道:“阿圓,你一個晚上沒休息,先回家睡一覺吧。愛麗這里我們會照顧好的。”
方曉琴看著大女兒,蓬頭垢面,眼下青黑,原本兩腮飽滿紅潤的嬰兒肥也消失了,小臉上只剩下一雙黑幽幽的大眼睛,她心疼不已,知道女兒下鄉會受苦,但是之前回來的時候,也沒有這次這么瘦,不知道都遭了什么罪。
“這里有媽媽在,你就放心回去休息吧。”方曉琴急忙推了推她道。
方圓點點頭,她知道自己身體快到極限了,她讓大伯跟她一塊回去休息,因為他趕了一晚上的路,也都沒有睡覺。
徐大海沒有跟方圓走,他說自己在醫院隨便找個地方靠一下就行。方圓已經沒有力氣勸說,她拉上自行車,自己先回去了。
方圓回到家里的時候,大毛和小毛都在,因為最近流腦盛行,小學學校都放假了,她和弟弟們打了個招呼,回到自己屋里,躺下閉上眼睛,不到兩秒就睡得不省人事。
第30章
醒來的時候, 方圓發現小毛坐在她的床邊,看見她睜開眼睛坐起來, 連忙把桌上一碗放了紅糖的米粥端過來遞給她,方圓心里暖暖的,摸了摸小毛的腦袋,接過來一口就把米粥喝了干凈。
“姐, 鍋里還有呢, 我再給你盛一碗吧。”小毛道,今天的米粥還是兩兄弟合伙燒的, 早上他們見方圓臉色不好,回來倒床就睡,兩人擔心的進來看過她幾次, 后來大毛點煤爐, 小毛量米下鍋, 一起做了一鍋米粥, 想等她醒了吃。
方圓搖了搖頭,剛才醒來口干舌躁, 一碗米粥下去,她才舒服一點, 但是餓過頭以后, 她現在沒什么胃口了。
起床以后,方圓感覺自己鼻子有些不暢, 喉嚨灼燒, 她緊張的拿起桌上的口罩重新戴起來, 對小毛道,自己有些不舒服,擔心傳染,讓他離自己遠一些。
方圓簡單洗漱后出門,路過國營飯店,打了幾份飯食帶去醫院,路上見到的行人,和大毛兩兄弟一樣,衣服紐扣上都系著一個裝了樟腦丸的小布袋。
到醫院的時候,大伯娘告訴方圓,徐大海已經回村了,村里好幾個人傳染了流腦,他這個生產隊長不能離開太久,而且他也要趕回去把愛麗的情況告訴徐奶奶他們,免得家里兩個老人一直擔心。
方圓讓大伯娘和她媽媽先吃飯,她去醫院轉一圈。
剛才進來的時候,方圓發現醫院的病人數量又增多了,候診室的椅子上或坐或躺著好多病人,看著痛苦的患者和忙碌疲憊的醫護人員,她的心情開始不安和焦灼起來,睡了幾個小時,她疲憊到麻木的神經,逐漸恢復清醒。
賈主任對她說那番話的時候,她是有抵觸的,她覺得自己已經付出夠多了,臨走前也做了交待。但是,如果路院長找不到人繼續治療她負責的病人……
想到這個可能性,方圓心里打了一個寒顫,臉色更加蒼白。
回到愛麗所在病區的時候,方圓看到陳主任正在和方曉琴兩人寒暄,看見她走過來,陳主任冷著臉,讓她去他辦公室一趟。
方圓忐忑的跟上去。
到了陳主任的辦公室,關上門后,他氣憤的拍著桌子道:“剛才有人過來和我說,在醫院看到你了,我還以為他看錯人了。結果真的是你!你是因為你妹妹生病回來的么?瞎胡鬧,趕緊給我回去,你這是逃兵,要受處分的。”
陳主任猜測方圓肯定沒有和公社那邊請過假,以她服務地區人群的感染嚴重情況,公社這時候肯定不會放人的。
“我是肉體凡胎,不是鐵打的,我也會累,也會生病。”雖然內心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過失,但面對老領導的指責時,她又忍不住滿腹委屈。
她不眠不休,一天跑兩個生產隊,為那里的流腦患者檢查治療,因為流腦病人每天要打四針,她是輪流交替來回,有時候生產隊衛生室藥品不夠,她還要再回公社一趟,取了藥再回來,晚上到家都已經半夜,早上天不亮就要出發,夜里的幾個小時,她因為蹬了太長時間自行車,腿酸疼的無法入睡。
現在她躺在床上,即使老鼠在身邊跳舞,她也懶得動一根手指頭,太久沒有被她照顧的黑炭滿身泥土的跳到她身邊,親昵的縮進她的被窩時,她都沒有反應。
方圓指了指自己口罩處,吸了一下鼻子,面無表情地道:“我現在上呼吸道感染病菌,不知道是感冒還是流腦,做了檢查以后,今天我就會回到工作崗位。”
陳主任看著方圓,以前兩條黑亮的辮子變成了現在及耳的短發,衣服滿是褶皺,領子沒理好,人瘦的有些脫形,和以前漂亮整齊的樣子相比,變化很大。
最擔心的是她的精神狀態,隱隱處于崩潰邊緣。
陳主任現在不知道當初派她出去的決定是否正確,這個年輕的女醫生能否成長起來,或是直接被壓垮了。
“我帶你去做檢查,先把病治好再說,帶病行醫,是對自己和患者的不負責。”陳主任嘆息一聲,先出去了。
檢查過后,方圓回到家人身邊。
她過去看了一下愛麗的情況,方曉琴對她說,愛麗剛打了一針。
方圓問有沒有給愛麗喂水,方曉琴說喝了一點又吐了,方圓讓媽媽和大伯母護著,注意不要讓愛麗移動,她拿出隨身的銀針,拿出小號針消毒后,給愛麗施針。雖然已經用了磺胺藥,但是針灸輔助治療恢復的會快一些,也會減少藥物帶來的副作用。
不知是方圓手法有進步還是愛麗生病睡得沉,施針過程中一直沒有醒過來,直到收針了方醒,醒了就哭著找大伯娘,大伯娘把她抱在懷里輕輕搖晃安撫著。
方圓見愛麗安靜下來以后,她找了一個地方,靠著墻壁坐了下來,神色頹唐,沒有說話。
方曉琴過去擔心地問:“領導是不是批評你了?”
方圓搖頭。
“要不你還是回去吧,愛麗病情也穩定了,這里有我和你大伯娘,不行還有你大姨呢,你就放心吧。”
“嗯。”方圓支著膝蓋,頭埋在手臂里,悶聲應道。流腦的早期癥狀和感冒的差不多,但在經過幾個小時或1—2天后,患者皮膚和口腔粘膜、眼結膜開始會有出血點。
她現在在口罩外面,又給自己蒙了一塊手帕,檢查結果未出來前,她不想告訴她媽媽,免得她又擔著一份心。
現在她腦子里暈暈沉沉,都是不好的聯想,害怕那些被她拋下的病人出事,內心受著煎熬。
凌晨的時候,檢查結果出來,方圓只是太累了,扁桃體發炎引起感冒,陳主任知道她沒有染上流腦,這才放心下來。
“你這次擅自離崗,回去后,把這個交給公社領導,好好解釋,得到他們的諒解。”陳主任把一張病假證明遞給方圓,語重心長地道,“想要成為一名好醫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不斷提高自身的業務水平,還要學會處理醫患之間、醫務人員與社會之間的種種關系。我知道你擔心親人的心情,但你也要相信你的同事,我們和你一樣,都在盡力救治每一位病人。”
方圓低頭未語,出來后,幫愛麗再檢查了一次,她燒已經退下去了,再用幾次藥以后就能恢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