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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他又在紙上“謝錦頤”三個字的后面,加上了“步兵”兩個字。
告知了錦頤考核的時間以后,原本他就應該就此讓錦頤離開的,但想了想,他還是抬起頭對錦頤笑道:“我姓孫,單名一個海,是第八期新生主任,希望我能在這一期的新生中,見到你。”
當然,他僅僅是出于善意才說了這樣一句,他其實是沒想過自己還能見到錦頤的。如果錦頤要報考的是通信兵,他想,錦頤還是能夠通過考核的,因為那要簡單得多。但若是其他的兵種,那便很難了,那都是對各方面嚴格得多的。
錦頤點點頭,也沒想揣摩孫海那句話的用意,轉了身便回去了。
回去之后,她仍舊沒有將她要報讀國民軍校的消息告訴給家里的其他三人,她只是默默地準備著參加軍校的入學考核。
假如,連國民軍校都進不去,那她之前所想的一切,就都變成笑話和空談了。
值得慶幸的是,那為了考核而出的考題雖然并不簡單,但對于錦頤來說卻也并不大困難。雖然在后世之中,高中以前的知識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出身自豪門之家,為了不在與人交談中冷了場,她知識的儲存量卻也決計不少。
至于其他的考核中,錦頤的身體素質雖然稱不上出彩,但在有關心性和性格的測試里,錦頤的得分卻也的確很高。
林林總總下來,她竟也在這場考核之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等到所有的成績都統計出來了之后,錦頤便也得到了入學通知,和同軍校其余師生一同返校的具體時間。
事已至此,錦頤去到國民軍校學習的事情,就都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任她再如何想對家里人遮掩下去,等到她離開了,走了,也都無法隱瞞下去了。
索性,趁大家都在、她還沒有離開的時候,將一切都將個明明白白。
下定了決心之后,錦頤光顧著想應當如何向謝峰德、齊玉茹和謝錦言三人坦白,每日夜里都沒怎么睡。終于,她在自己將要離開的前一天的晚飯后,攔著幾人在客廳坐了下來。
那三人坐在長長的沙發上,獨錦頤一人坐在了側面的擔任沙發上。
謝峰德自如以往一般沉默寡言,齊玉茹和謝錦言雖然摸不著頭腦般的你望我我望你,但實際上,他們還是沒有出聲,只等著錦頤來開口。
“咳咳,”沉默良久,錦頤知道自己不能再停下去了,兀地坐直了身體,假意咳了兩聲,便緩緩地開口道,“明日……我便要離開上海……”
“去哪兒?”齊玉茹雖不說對落水過后的錦頤了解有多透徹,但關于錦頤在落水過后,變得不大愛出門這一點,她卻是極為清楚的。
這一刻早晚都是要來的。
錦頤不露聲色的吸了一口氣,說道:“國民軍校。”
“什么?!你要去當兵?!”
僅僅是“國民軍校”四個字的力度,便足以將謝錦言給震傻。
等錦頤眼神偏了偏,向著謝峰德望去,這才發現,沉穩、嚴肅如謝峰德一般的人物,向來透著銳利和智慧的眼神,此刻竟也如謝錦言一般是呆滯的。
“錦頤……”
齊玉茹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錦頤忍不住偏過頭再次看向她,誰知只那一眼,竟叫她眼中的霧氣凝結成了一顆一顆飽滿的淚珠,連串落下。
“.…..你要去當兵?”
或者,她聽不懂錦頤口中的“國民軍校”是個什么玩意兒,但錦言最后的那句話她卻聽了個十足十的明白——她的女兒,要去當兵。
她似乎深受打擊,聲音脆弱得不行,錦頤快要不忍心去頷首應承下來。
但是,在她坦白的那一刻開始,無論她接下來的舉動是什么,那都已經無濟于事了。
“你怎么可以去當兵?!你是個女孩子!你要去做男孩子嗎?!在家里有什么不好?!”
齊玉茹慣來溫柔的嗓音,驀地刺耳起來。她從未有過的強勢起來,一連幾句質問,只震得錦頤腦子都要發暈。
顯然,即便是在上海這樣國際化的城市里呆了那樣久,但骨子里,她仍舊是一個擁有著傳統思想的女人。或許,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女兒不裹小腳,可以接受自己的女兒上學,也可以接受自己的女兒婚戀自由。但要她接受她的女兒去像一個男人戰斗……
先不說她能不能接受的問題,她只覺得自己的心,疼得厲害。
而與齊玉茹相比,謝錦言的方式便顯得溫和多了。
他緊接著齊玉茹落下的話音,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錦頤一眼,對著錦頤試探著說道:“你有沒有想過,軍校和軍隊中的生活是干燥的、機械的?每天只知道‘立正’‘稍息’,也許你的腦筋會變得簡單而遲鈍?何況你的身子也許根本就受不了那樣的苦?”
謝錦言無疑是愛國的。在他看來,愛國有很多種方式,不是每一個愛國者都要以參軍為標準。當然,或者這樣說會顯得他十分的怯懦,但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文人,是有文人的戰場的。擁有不同天賦的人,應當在不同的領域戰斗。他的妹妹,無疑是極具撰寫文章的靈氣和天賦的。
可是,他所想過的這些,錦頤統統都想過。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筆下的世界,不是她的戰場。
她要的很簡單,僅僅是救國而已,既然她手中的筆已經不足以支撐她的心愿了,她便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放棄。
“這些我都想過了,在我做下這種決定的時候,就全部想過了。”慢慢的垂下眼瞼,錦頤忽然對著齊玉茹和謝錦言道,“媽媽,這世上沒有誰是生來就該去戰場送死的,自然也就沒有誰是生來便該享受生活的安逸的。哥哥,我不是天生的戰士,但是,我可以成為戰士!”
她的語氣依舊是往常的冷靜平淡,除了堅定以外,他們甚至不能夠從其中捕捉到其他的一絲絲情感。但莫名的,謝錦言就覺得她的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不論如何,為國參軍這一點終究是對的,哪怕是出于私心,他也是沒有辦法理直氣壯的同他辯解的。
正值齊玉茹和謝錦言啞然之際,一直沉默著坐在一邊的謝峰德突然開口了——
“決定好了?”他問道。
“是的。”
“那就去吧。”
謝家最嚴肅、最令人畏懼的人是謝峰德,錦頤沒想到,最先松了口,對她沒有任何質問的人,居然也是他。
他總共就說了兩句話,但只這兩句話,便也足夠為錦頤的來去做下定論了。
任謝峰德再怎樣疼寵齊玉茹,但只要是謝峰德做下決定了的,那基本都是齊玉茹聽從謝峰德的。從前放棄裹腳是,讓小錦頤上學是,現在也不外乎如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