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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言眨巴著眼說:“我也不要錢,進去干什么?再說你在這里,我當然要陪著你。”
可是蘇畫眼里顯出不耐煩的神色來,她似乎在極力按捺,胡不言見她這樣有點奇怪,“畫兒,你怎么了?”
魑魅魍魎因胡不言這句話也轉過目光來,就是彈指間,她冷鋒出鞘,向距離最近的魑魅斜劈過去。魑魅反應不及,不等他拔劍,眼看劍鋒到了頭頂上,這時一只手橫過來,替他擋了那一劍。
劍太鋒利,割肉斷骨一揮而就。魍魎的血濺在魑魅臉上,斷手也掉落在他足尖。
魑魅眥目欲裂,顧不上照應魍魎,拔劍向蘇畫攻去。只是他不明白,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不應該的啊……
“蘇畫,你瘋了么!”他大喊著,手上沒有停頓,調起了一輪強攻反擊。有什么比遭受最信任的戰友背叛,更叫人傷心絕望?他可以懷疑任何人,卻從來沒有懷疑過蘇畫,她是樓主的師父啊!
蘇畫悶聲不語,她臉上的神色變得那么陌生,似乎這刻已經不需要任何解釋了。
“為什么是你?”魑魅依舊追問,“為什么是你!”
她左手的龍骨鞭甩動,發出破空的利嘯,“因為我是藏瓏天府的人。你們以為綠水城中被殺的人是古蓮子么?錯了,她不過是我手下一名御者而已。”
所以她才是真正的古蓮子?隱姓埋名潛伏在波月樓多年,城中的水宗主不過是個傀儡,這世上知道真相的只有厲無咎一人。
執劍勉強站起的魍魎暴喝著向她殺去,畢竟受了太重的傷,他的動作不及之前靈敏。幾個回合之后,龍骨鞭纏繞住他的脖子,翻手抖腕,將他重重砸在了青石板上。
魍魎倒下了,狠狠吐出一口血。四面包抄上來的竟不是波月樓的人,早該想到的,樓主的計劃她都知道,怎么會坐看一切發生。
紛亂的箭雨向魑魅射來,他抬劍抵擋,揮斷了無數正面襲擊的弓弩。但總有漏網之魚,鋒利的短箭刺穿他的細甲,扎進他的胸腹。然而即便身負重傷,不到最后一刻也絕不放下劍。
他渾身浴血,紅著兩眼站在包圍圈中,像地獄里爬上來的惡鬼。
蘇畫此時已經不需要再出手了,她閉了閉眼,“殺了他。”
第103章
胡不言在身后聲嘶力竭地吶喊:“蘇畫,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沒有人能接受現實,就像偶爾午夜夢回,她自己也不能接受一樣。
原本她的任務是監視蘭戰,在蘭戰遭遇任何不測時,隨時準備接手波月閣。結果人算不如天算,總有那么多的“恰好”,讓她在波月樓蟄伏多年,看著岳崖兒從滿身襤褸的野孩子,成長為波月樓的第一號殺手。
命運是什么呢,命運總是充滿了不確定。從來沒人懷疑她的身份,因為她有足夠好的耐心。她在波月樓二十多年了,魑魅魍魎這批人都是她看著長起來的。他們對她一向很尊敬,他們聽話、賓服她,可是他們忘了殺手的第一條準則——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便是最親密的戰友。可惜波月樓早就不是以前的波月閣,崖兒的經營讓它變得有人情味,恰恰觸犯了殺手的大忌。
現在好了,她等這刻等了很久,終于能從這個漩渦里脫離出來,就像拆下了脖子上的重枷,她再也不用繼續偽裝了。
偽裝是件很累人的事,尤其有了感情的積淀,虛情假意會把人壓垮。她有時候也問自己,怎么走到了這一步,遺憾的是說不清,大概人非草木吧!今天以后,恩怨情仇一筆勾銷,只要他們全死了,她就沒有感情的負累了。
胡不言眼里都是絕望,他從沒想到自己喜歡的人居然會是個奸細。這說明什么?說明這狐貍太蠢,而她的心機之深,已經令妖都望塵莫及了。
究竟該不該得意?她的唇角抽搐,想笑卻笑不出來,“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你覺得驚訝,是因為你不了解我。”
眾帝之臺的門徒聽她下了格殺令,短箭上弦,拉了滿弓。魑魅回身看向倒地的魍魎,他努力掙扎,想要站起來,可是四肢早就不聽使喚了。
他收回視線,咬牙拔下胸前的箭,狠狠摜在地上。重新掄起重劍,嘶吼著向那些弓弩手沖去。成排的弓弩扣動了機簧,只聽錚錚的弦聲四起,短箭像橫掃的雨點向他疾射。這么多年的腥風血雨,總有個頭,看來今天走到收梢了。
他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不過一口氣罷了,有什么了不起!但恰在這時,他身前半步筑起了一面氣墻,短箭觸及這面墻,箭頭紛紛折斷落在地上,然后那氣墻碎裂成萬道尖利的冰棱回彈過去,所到之處立刻哀聲四起。
蘇畫抬頭看,長街的盡頭有人緩步走來,她微微一怔,是大司命。
要說心腸,她是真的狠得下,為了避免人到面前引起太多的羞愧和尷尬,她一把奪過邊上的弓,搭弓拉箭,箭頭直指向他。
咻地一聲,蓄滿力量的箭向他射去。他拔身而起,長劍從袖中竄出,那劍如一道虹,將迎面而來的箭對劈成兩半,然后繼續高歌猛進,直至刺進她的胸膛。
他看著她倒下,依舊寒著臉,沒有半絲表情。胡不言高呼了聲“不”,連滾帶爬把她抱進懷里。
血在汩汩地流,她的視線卻停在大司命臉上,人與仙斗,怎么可能贏呢,但這是她樂見的結局。她艱難地笑了笑,“死在你手里,值了。”
大司命輕輕皺了下眉,“自作孽,不可活。”
她聽后怔怔的,眼里的光逐漸熄滅了。糾纏了那么久,最后換來這句話,大司命不愧是上仙,抽身得比她更及時。
胡不言在她耳邊大呼小叫,他撼得她很不舒服。那張大嘴咧起來,果然更加不好看了。可現在也只有他關心她的死活,她聽見他向大司命哭喊:“快救救她,你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嗎?”
冷風嗖嗖,從傷口灌進來,她忽然覺得睜不開眼了,但心里依稀還有一點念想。然而都是奢望,大司命轉身向魍魎走去,在他看來她是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救治。
她閉上眼睛,大滴眼淚從眼尾滑落,滾進鬢角。胡不言的喊聲也漸漸遠了,聽不清了,她放開緊握的雙拳,輕輕嘆了口氣。但愿胡不言以后能找到一個好姑娘,好好過他的日子。這險惡的江湖,實在不適合一根筋的狐貍。
蘇畫死了,胡不言抱著她癱坐在那里,心下彷徨,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吧,是他在做夢吧!
摸摸她的臉,還是溫熱的,他喊她:“蘇門主,你怎么說睡就睡了?”她不再回答,他等了半天,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感覺到疼了,原來一切都是真的。他抱著她的尸首發笑,眼里裹著淚,對大司命道,“你居然殺了她,你怎么狠得下心?我知道了,你是因愛生恨,因為她一次又一次拒絕了你!”
大司命并不理會他,這狐貍整天胡言亂語,他也習慣了。當初仙君命他上孤山,讓他留下斷后,就是怕有預料之外的事發生。好在防范得當,居然真的出了這么大的變故。殺手不是多疑么,怎么從來沒人懷疑過蘇畫?可見這女人狡詐至極,也確實有點本事。
至于救人,救也是救當救之人。魑魅的傷還不至死,魍魎就不一定了。他檢查他的傷勢,右掌脫落,肋骨也斷了好幾根,氣息奄奄,離鬼門關只有一步之遙了。
魑魅蹣跚著步子把他的斷掌撿回來,驚恐地望著大司命,嗓音顫抖:“能救么?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大司命點頭,“外傷好治,內傷麻煩些,需要時間靜養。”把斷掌放回原處,一點點讓他愈合。只是有剎那的恍惚,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也替誰治過傷,是狐貍么?不是,好像不是他。那是誰?無奈想不起來了。
三十五少司命領著幾個弟子從別處趕來,鮫王也到了。他從鮫人肩頭跳下來,看著這尸橫遍野直發呆:“這下完了,這么多尸首,會破壞我們春巖城的環境的。”
大司命道:“放進水墻吧,你們不是一直這么處理尸體嗎。”
鮫王說不行,“水墻里都是我們的祖宗,這些人進去算什么?以后連他們都一起祭拜,那壞人也當得太成功了。”
大司命盡力救治魍魎時,三十五少司命發現蘇畫已經氣絕了。胡不言哭得泗淚橫流。少司命糾結了半天勸他節哀,回頭看看大司命,“蘇門主怎么會遭遇意外?座上來時她已經不行了嗎?”
大司命恍若未聞,但胡不言氣若游絲地指控著:“就是你家大司命殺了蘇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