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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副傲慢又不領情的態度,已經讓天帝大感不悅,天帝說是,“兩者之間任選其一,還請紫府君三思。”
結果他連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轉身便走。在天帝驚訝又難堪的注視里躍下觀星臺,重回八寒極地去了。
僵立在那里的天帝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約談不歡而散,連大禁都捏了把冷汗。紫府君一走他便匆匆趕來,看著天帝發青的臉,迂回周全著:“君上息怒,紫府君本來就是為情才墮入八寒極地的,如果今天能斷情,當初就不會走這條路了。”
天帝冷冷望向大禁,“他分明仗著沒人能代他接管瑯嬛,有意和本君講條件。”
這種心思當然不能說沒有,大禁囁嚅了下,不知應當怎么為紫府君開脫。天帝亦不可能讓步,兩下里一言不合,便各走各路了。
冰封千里,他踽踽獨行。
以最快的速度走出八寒極地,是他最初的目的。他倒不是吃不得那份苦,只是想念那個還在江湖上漂泊的人。極地有天然的屏障,阻斷一切與外界的聯系,他也只能通過天行鏡的傳輸,知道紫府的境況。但他的葉鯉現在怎么樣了,他根本推算不出來,他不知道她近況如何,雪域不告而別后,她是不是刻骨地恨他。他暗中打著小算盤,如果能離開極地,他就可以再去找她。然而天帝顯然是不答應的,損失一卷魚鱗圖,最后誰的責任都沒有追究,天規便形同虛設。他說兩者只能選其一,還有什么可選的,沒了她,他在哪里都一樣。
心情不大好,他發現自己的脾氣好像變差了很多。以前遇事不過一笑罷了,現在卻開始耿耿于懷,甚至想著如何倒戈一擊,索性讓這世界亂成一團麻。
天頂又開始風云匯聚,他厭惡地看了眼,不去管它。雷聲大作起來,新一輪的天譴馬上要到了,他依舊默默往前行走,就算炸雷劈在他耳畔,他連眉毛都不動一下。漸漸雨星子飄落下來,貼上皮肉還是有些冷的。他心頭攢著火,必須要在這茫茫雪地上行走發散,才能消磨干凈。
雨點過后,依然是密集的冰棱,痛了太多次,已經開始習慣這種感覺。他在極地里死過一次又一次,不停重復同樣的折磨是必須的,再強的人也強不過天。但每次恢復所用的時間越來越短,身體里有某種力量在積蓄覺醒,自己知道,也許離墮入魔道只有一步之遙了。
冰棱滂沱而下,刺穿了他的肩頸,又刺穿他的脊梁。起先他還執拗前行,后來到底承受不住,撲倒下來了。
冰錐很快穿透他全身,他趴在雪地里氣息奄奄,每次都覺得自己挺不過去了,但每次依然會蘇醒。死不了,他就開始苦中作樂,從第一道冰棱穿透身體開始計算,基本數到八十九時,刑罰差不多就結束了。這八十九道酷刑施加期間最難熬,他得去想一些高興的事,比如和她在一起時的種種。她當然是個長滿獠牙但芯子柔軟的可愛女人,比起她過于剛強的性情,他更喜歡她靠在他懷里時的溫順。
雪域的二十多天,現在回憶起來仍舊有滋有味。那時他每天都給她把脈,總要惹她一頓嘲笑。她像蛇一樣在床上游曳,身子扭成一個妖嬈的弧度,人趴著,倒豎著兩條玉筍樣的小腿,撐著臉告訴他:“我不急著要孩子,我將來還要一統江湖,稱霸武林呢。”
他知道她是在顧全他男人的顏面,便心不在焉地唔了聲,“那萬一懷上了,你打算怎么辦?”
她失笑,“你怎么會問這么傻的問題!”翻身枕在他腿上,盤弄著自己的手指,輕聲細語說,“當然要生啊,比起一統江湖,你和孩子重要得多。”
他當時聽見她這么說,心里充滿了感激。可是明知自己要走,留下孩子會拖累她,甚至讓她成為一個有軟肋的人,往后還怎么刀槍不入?
趴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他,身上經受無數摧殘都不怕。拼盡全力支起手肘,攤開手看掌中小小的一團光芒,那芒微弱如螢火,中央有個米粒大的人形。每次磨難過后,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看他。他最后的一口真氣,永遠停留在這里保護這一寸微芒,哪怕被抽筋斷骨,里面的小東西都安然無恙。
冰刑結束了,他握起拳,艱難地翻個身。冰雪滲透進傷口,有種又痛又癢的感覺。身下的血,在蒼白的大地上開成了花,他也不在乎,雙眸望向天頂,依舊冷靜又清醒。
***
瑯嬛的縛地鏈還在不停松動,等不來天帝釋放仙君的消息,大司命遵照他的囑咐,把紫府弟子都轉移下山了。
萬年的紫府,忽然把人都遣散,這可不是什么好事。方丈洲是地仙的聚集地,他們在這里過著愜意松散的生活,萬一這里有變,那他們這些人,上哪里找第二個圣地去?
修行者們惶惶然,其中緣故不用說,心下都明白。遙遙望向蓬山方向,“瑯嬛要出大亂子了……”
“我早料到會有這一天,紫府君不知所蹤,瑯嬛還太平得了嗎?”
有的修行者已經打算收拾收拾,再入紅塵了,“方丈洲不復存在,就再也不需要遵守紫府君定下的規矩了吧!這九州眼見要生亂,過不了多久,生州和精舍圣地也會不保,大家還是早作打算,早謀出路吧。”
人心渙散不過如此,難道你以為會擾亂紅塵的只有妖鬼么?這些身懷絕技不肯登天的修行者,在失去制約后,一樣會成為隱患。
所以紫府君下令大司命,讓他遣散弟子是有目的的,如果瑯嬛目前的危機還不夠讓天帝下決心,那就再加上輿論。紫府弟子在山門外徘徊不去,大司命領著三十五位少司命堅守在九重門上,反正看那陣勢,蓬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天帝寒聲發笑,“這是要逼本君就范么?”他確實想到了妥協,可妥協之后天威何存?九天上的眾仙雖然個個神通廣大,也不是隨便撿起一塊硬骨頭就能啃的。隔行如隔山,每個人有各自的強項,這種強項通常帶著濃重的個人色彩,別人無法參與你的成就,你也無法操控別人的法器。
大禁束手無策,紫府上下顯然早有預謀,但你要去責怪大司命,他此刻正與瑯嬛共存亡,怪得上他嗎?
天帝終于還是動用天眼看了紫府君愛上的那個女人,他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個與眾不同法,能讓聶安瀾丟了魂似的。看完之后先是大嘆“冤孽”,然后得出一個結論,說她“能征善戰,很有頭腦”。至于長相方面就不作評價了,談長相顯得俗氣。
他吩咐大禁,再次將紫府君帶出了八寒極地。依舊是觀星臺上,天帝含笑道:“紫府君紅鸞星動,本來是美事一樁,我也抽空看了一眼你那佳偶,確實不是等閑之人。但要說多妙,倒也未必,能打是真的。”
這世上大約沒有任何東西能牽制他了,唯有說起岳崖兒,才能讓他有“垂死病中驚坐起”的反應。
天帝忽然去關注她,當然不是什么好事,他只有盡量鎮定,曼聲道:“天君傳我出八寒極地,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天帝說不盡然,“還有關于紫府的消息。大司命將你府中弟子都放出蓬山了,現如今方丈洲正如臨大敵。”
他聽后點頭,“大司命做得對,如果浮山告急,當然要先疏散弟子。”
“所以紫府君是打算坐看瑯嬛毀于一旦嗎?”
他掖著兩手,茫然望向那張尊貴無比的臉,“我如今是戴罪之身,天君不知我心余力絀么?”
天帝那雙清泉般的眼睛里,終于流露出工于算計的城府來,笑道:“無論如何,請紫府君勉為其難,先安定蓬山。余下關于岳崖兒的事,你我可以慢慢商談。”
紫府君笑起來,“天君是在拿岳崖兒和我談條件?”
既然已經如此了,便索性明人不說暗話。天帝喟然長嘆:“沒想到區區的一個凡人,竟會成為你我的談資。府君走到這步,不都是為了這個女人么,本君應準你,只要浮山歸位,妖鬼馴服,岳崖兒在此期間安分守己,不再觸犯天條,本君可以容她上蓬山,成全你們一段好姻緣,紫府君以為如何?”
天帝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著實讓人信不實,但天曉得他有多惦念她,不論成不成就姻緣,只要能讓他走出八寒極地,一切便有希望。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但愿天君一言九鼎,我雖元氣大傷,但即便拼盡全力,也會保瑯嬛無虞。”
天帝說好,“我知道你暫且力不從心,所以派大禁助你一臂之力。還請紫府君銘記自己的職責,兒女私情暫緩,先以瑯嬛安危為重。”
遵不遵從是后話,先要確保天帝暫時不為難她。袖里的左掌緊緊握了下,他俯首領命,心早飛到云浮去了。
不知她好不好,是否還在想他。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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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