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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兒笑了笑,“姑娘想離開內城么?”
可銀環姑娘又搖頭,“當然不,像我們這樣的人,錦衣玉食受用慣了,誰還愿意回家受窮!”
“那就想辦法進木府,當上宗主夫人。”
銀環姑娘嗤地一笑,“哪里那么簡單!你這小侍懂什么,知道這內城有多少姑娘么?”她拿手一比,兩指大開,“八十。”
“姑娘一定是八十個里的佼佼者。”崖兒矜持地微笑。
誰也不愿意承認自己比別人差,但有時候不承認也不行。妓女之間互相攀比,行行里都有狀元。銀環姑娘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比不過別人,于是更加重了嘆息的聲調。
崖兒掖著手道:“姑娘可以想些奇巧的方法,贏得宗主的歡心。”
銀環搖頭,“這樣的地方,連個想奇巧法子的余地都沒有。”
崖兒轉過身,看向那個不大的籠子,外圈有道曲水流觴般的小渠,離籠子很近,近在咫尺。
她掖著手說:“古人唱酬,流杯渠里流的是清水,姑娘何不用烈酒?男人好酒,烈酒封喉,美人在懷,昏昏沉沉間做那事才痛快。姑娘還可以準備孔雀氈毯,將這籠子圍起來,頂上懸螢火,四周雀羽搖晃,是不是會讓人想到少年時仰臥在星空下的美好?”她抿唇輕笑,“姑娘,有時候曲意逢迎,還不如使點小心思。宗主為什么喜歡點姜姬?因為姜姬從不濃妝艷抹,但她全身紋滿了牡丹。”
一朵人形的、盛開的牡丹,確實驚悚又魅惑。銀環聽了她的話,立刻就決定照做了,女人爭起寵來,什么都豁得出去。
很快流杯渠里盛滿了烈酒,那酒之濃郁,穿過獸籠看對面,景象都是扭曲的。
后來孔雀氈來了,螢火也來了,唯一稍作改變的,是螢火里加了白磷,磷本身不灼人,但它有個特點,易燃。宗主和銀環顛鸞倒鳳時,帳頂所謂的星空會因震動撕裂,磷隨流螢飛舞,落進滿渠烈酒中,目的就達到了。
站在廟塔上看,城中城果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籠子上了鎖,木江流無論如何是逃不掉的。崖兒長長嘆了口氣,這火就算是對明王的祭奠吧,他在天上看見這一切,應當也會感到歡喜。
第73章
***
大司命從司命殿出來,身上穿戴整齊,束上了壓箱底的發冠。雖說他以前也一板一眼,但今天的行頭太過莊嚴,像個將要上朝面圣的文官。
少司命抱著書冊追到他面前,歪著腦袋問:“座上,您打算上天么?”
大司命瞥了他一眼,“是啊,我要上天找人訴苦。蓬山岌岌可危,瑯嬛倒了不要緊,蓬山這么多紫府弟子,難道要葬身在亂石之下嗎?”他邊說邊系好了腰帶,三尺寬的如意帶,愈發收出一副寬肩窄腰的好身條來。
少司命自認為了解一些內情,壓低聲道:“座上,岳樓主不是已經攻破木象城了么,我看十天內她一定能進燭陰閣。萬一天君不讓君上出山平亂,岳樓主照樣可以闖進八寒極地,救君上出來。”
大司命斜眼審視他,寒聲道:“這世上好像所有人都不急,只有本座急。”
少司命缺根筋地眨巴一雙牛眼:“那座上為什么這么急?”
“因為我希望能早早把你扔還給君上。如果君上不回來,我覺得你這輩子可能都開不了靈竅了。”末了很誠懇地對他說,“你實在太笨了。”
第三十五位少司命,是府君的關門弟子,也是所有少司命中資質最差的一個。當年紫府君經過北邙山,看見一小兒追著日影插竹竿,日頭每偏過一點,他就插上一根。仙君看了半天,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上前問,他咧著缺了門牙的大嘴說:“我在研究計算時辰的方法。”
仙君一聽,頓時驚為天人,“小小年紀大智若愚,將來肯定有出息。”
雖然做法很蠢,但和百余年后出現的日晷,在原理上居然不謀而合。不過可惜,三十五少司命后來的興趣又發生了改變,日晷最終不是他發明的。府君培養這位關門弟子,養著養著發現他“愚”是真的,“大智”竟絲毫沒有,可見神仙也有看走眼的時候。現在府君進去了,三十五少司命轉而由大司命親自授業,他的愚頑,時常令大司命品咂到修行生涯的無望。
戴罪立功出獄,和被人劫獄亡命天涯是一樣的嗎?誰不愿意正大光明行走在日光下,只有老鼠才東躲西藏。
之前縛地鏈的松動,他派人接連呈報天聽,結果不知為什么,岳崖兒都打到綠水城了,上面也沒有半點動靜。大司命想了又想,即便他那么討厭上九重天,這回也還是得親自跑一趟。無論如何瑯嬛現在扔給了他,只要浮山出事,第一責任人一定是他。他得設法讓責任轉移,否則屆時上面一句“沒接到呈報”,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他乘著清風扶搖直上,先去拜會大禁,看看有沒有機會直面天君。這次大禁親自出來迎接他,請他進了大禁殿,心平氣和和他面對面坐著,告訴他,“上面還在想辦法。”
“我的道行淺薄,給鏈子加了道符咒,最多只能撐十天。現在三天過去了,方丈洲好多地方開始出現塌陷,蓬山山系大多是浮山,方丈洲又在東海中央,山要是砸下來,那方丈洲會直接沉進水底,九州便再也不完整了。”他低著頭說,“我日日如坐針氈,西北角上鎖鏈松動,就預示著西北很快會有妖患。大禁知道紫府妖鬼卷么?”
大禁點了點頭,“萬妖卷和百鬼卷么,是紫府君建立的,我當然知道。”
大司命哀嘆連連,“那些本就是惡煞,原本臣服于府君,自從府君受罰進了八寒極地后,蓬山經常回蕩起百鬼夜哭,弄得人間地獄一樣。不論妖鬼,都念舊主,就算你我……”他的手指來回在兩人之間比劃了一下,“你說我家仙君的不是,我要生氣,我對你家天君表示不滿,你也會發火,人之常情嘛。我這次來,一是向大禁親口稟報方丈洲的境況,二是向大禁打聽,天君有沒有釋放仙君的打算?縛地鏈、六爻盾、天環……那些都是仙君一手創辦的,除了他,誰也無法駕馭它們。現在想想,讓我這個三千年道行的人接手瑯嬛,這不是把我頂在杠頭上嗎……”
說到最后意思很明確,想卸職,不打算干了。
大禁也很無奈,“我知道你為難,但卸職這種話不能亂說。紫府君也不是永遠不出八寒極地,將來那個女人死了,他的塵緣一了,還是會重掌蓬山的。”
“那眼下怎么辦?”大司命有點激動,“瑯嬛堅持得到仙君回來嗎?”
大禁沉默了下道:“受罰的墮仙,必要經過千百年錘煉,洗去一身魔性才能走出極地。現在讓紫府君出山,無論如何都是一場冒險。”
大司命站起來,撐著長案急切道:“我愿意進八寒極地,當面問一問仙君的意思。別人不知道,大禁還不了解仙君的為人么,他是天上地下最老實的仙啊!”
大禁不由嘆息,不單老實,還很耿直,如果面見天君那天,他能為自己開脫一番,最后也不至于鬧到這種程度。可大司命的請求,目前確實難以滿足,大禁道:“八寒極地是仙的囚籠,不是游玩的圣地。你不能去,去了觸犯天規,得不償失。這樣吧,你先回蓬山,這兩天上面必定會有個決斷的,畢竟瑯嬛非同小可,天君絕不會坐看它垮塌。”
其實大司命這趟來,并不奢望這些上仙能給他明確的答復,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確認一遍上界已經知道瑯嬛的現狀,將來萬一出了問題,別找他的麻煩就可以了。
“天君已經知悉了?”他又著重問一遍,大禁點點頭,他說好,直起身長出了一口氣。
從大禁殿出來,他走得輕飄飄,才發現當一個一板一眼的正直人太辛苦了,隨心而動,才是真正灑脫的態度。只有一點還是讓他不安,就像剛才說的,浮山墜地會砸沉方丈洲,他擔心紫府的弟子早晚會受到牽連。因此長期生活在重壓下,覺得蓬山缺了自己就不行的大司命,還是無法真正高興起來。
他又憂心忡忡到了天行鏡前,簡直像子孫上墳訴說委屈一樣,對著鏡子里的仙君絮絮叨叨:“君上,我上去了一趟,沒討著什么結果。他們敷衍說會解決,但我知道,您不出來,再多的辦法都是治標不治本。天君好像還沒拿定主意,我一力保舉您,大禁還拿那些裹腳布來搪塞我,別的我倒不擔心,唯擔心紫府上下百余弟子。他們的修為太淺了,恐怕蓬山一毀,他們會跟著遭殃。”
然后他就開始愁腸百結,一會兒仰天,一會兒俯地,喃喃自語著:“怎么辦呢……”
天行鏡里禪定的人終于忍不住了,皺著眉頭道:“你不會下令眾弟子出蓬山么?”
大司命噯了聲,“可行么?”說完才反應過來,瞿然望向天行鏡,“君上?”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慌忙跑過去查看,鏡子里的人已經站起來了,眉間封印如火,一身白衣勝雪。
大司命忽然發現,君上那身被血漬浸泡了一次又一次的禪衣不見了,對于隔三差五都得被扎成篩子的人來說,這白衣來得太蹊蹺了。他晃了晃神,試探著叫了一聲:“君上,您能聽見屬下說話嗎?”
天行鏡里的紫府君略牽了下唇角,靜靜看過來,仿佛隔著宇宙洪荒也能對視,一字一句道:“浮山鎖鏈年久失修,我早料到它們會斷,可惜本君不在,幫不上什么忙。乾位上的地鏈松動,會引天君親自出馬,但鐵索有四根,他難免顧此失彼。你聽好,第二根縛地鏈掙斷時,讓紫府子弟全數下山,能走多遠就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