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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府君蹙起眉,“是她先挑逗你,大司命是迫于無奈?”
大司命囁嚅了下,想說是,但這樣似乎太沒擔當了。他有些凄涼地望向紫府君,居然找不到任何借口為自己開脫,最后只好垂下頭,把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紫府君嫁禍成功,心滿意足在他肩頭拍了拍,“人非草木,本君也不希望身邊的人,個個都成為毫無感情的怪物。這事本君不怪你,你不要有負擔。”
那一瞬大司命竟然很感動,差點說出感激涕零的話來。但轉念一想又不對,再想辯白,可惜仙君已經沒有繼續聊下去的興趣了。他的臉上又顯出那種清冷的,拒人千里的淡漠,轉過身,涼涼道:“你去吧,本君該做晚課了。”
大司命只得蔫頭耷腦走了,走出門,走到弟子稀少的地方,坐在河邊上捧著臉反省去了。
草廬下的紫府君終于松了口氣,有個嚴苛的手下,日子不太好過,必要先發制人點住他的死穴,剩下的這一個月才能過得自在。
抬頭看,天將要黑了,她的傷也不知怎么樣了。之前只有一只狐貍陪著她,確實讓他很不放心,現在波月樓的人趕到了,她應當有照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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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護法直接聽命于樓主,當初波月樓還是波月閣時,他們便多次執行刺殺任務。多年來的習慣了,不殺人便周身難受,四人之中數魑魅最甚。他對殺人有偏執的喜好,不單嗜殺,還要殺得漂亮。照他的話說,殺人就像做一件木器,打一支簪環,只要手法得當,死得可以比活得有內涵。
內涵?誰知道呢,不要試圖和殺人狂講道理。
他領了樓主之命,從住處出來,俊俏的少年郎,挑著一盞精美的行燈,穿月白的鶴氅。頭發只拿一根寶帶束著,有風吹來,發絲揚起黑色的輕紗,領褖大敞著,涼風透體而過,領下空蕩蕩,露出一片精致的春光。于是黑的發,白的皮肉,兩相對照,煞是好看。
他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行走,今夜沒有月亮,甚至下起了蒙蒙的細雨。他走得不緊不慢,云頭履在青石路上踏出細微的一點聲響。隱約聽見吵嚷的調笑了,他抬起柳色的綢傘往遠處看,長街盡頭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燭火透過燈罩,灑了滿地水紅的光。
走近一些,絲弦雅樂彌漫的樓臺上,有人在追逐嬉鬧。一個粗野的男人抓住一個小倌,起先還玩欲拒還迎那套,后來就直接把人按在了欄桿上。小倌袒露著胸膛,細胳膊支起廣袖,身后的人胡亂聳動,那廣袖臨空搖擺,看上去像只受了傷的蛾子。
魑魅無聊地轉開視線,抬腳踏上臺階。沒人上來招呼他,大家各玩各的,只有少數一兩個堂子里的人瞥了他一眼,但因為這里的客人常有“外交”帶來同游,驚嘆他的容貌之余,也不會主動搭訕。
他在燈光昏暗的長廊下緩行,最終停在一間廂房前。抬手推門,門扉應聲而開,里面一上一下兩個男人打得火熱。正欲提槍跨馬時,看見有人闖進來,一時都頓住了。
上面的男人兩鬢染了霜色,但肌肉虬結,看得出身子骨很不錯。底下的小倌白花花一身爛肉,撐著兩腿,活像個不知羞恥的蕩婦。上面的顯然對三人行并不排斥,驚訝過后眼中帶鉤。而小倌卻很不歡迎他,慍怒地呵斥:“沒看見落水1了么,懂不懂規矩!”
他還是慢條斯理把門關了起來,氣急敗壞的小倌沖過來理論,然而吃張腿飯的娼人哪里是他的對手,咚地一聲倒地,再也起不來了。
血很快染紅了地面,剩下的那個此刻才驚覺,三大長老已經在那邊等得不耐煩了。
要找劍,剛才尋歡的時候嫌劍礙事,遠遠扔到了墻角;要喊人,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被點了啞穴。來人的招式太快,只看見飄飄的一片衣袖拂過,幾處大穴瞬間被扎進了銀針。那些針的尾部都有絲線連著,隨他指尖勾挑,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舞動起來。
長老大驚,牛高馬大的漢子被隨意操控,如同懸絲傀儡。要調動這樣一具沉重的身體,需要極強的內力。千縷銀絲在燈下發出錚錚的光,每一根都蘊含著可怕的力量,那個控線的年輕人卻不顯得吃力,還笑得十分愜意。
“現在,我來問你幾個問題,答得好,放你一條生路。答得不好,銀針入體,筋脈盡斷。你只需搖頭或點頭,記住了?”他坐在長幾上,手指輕挑如同撥弦,“岳海潮只有城南一處養獸場?”
長老喉結滾動,搖了搖頭。
“當日武林各派圍剿萬戶侯府,長淵也參與其中了,那么牟尼神璧的下落,岳海潮知不知道?”
他還是搖頭。
“據我所知,人蠱是三十六蠱中最難煉的,岳海潮至今練成了幾個?一個?”
滿眼猩紅的長老搖頭,喉中發出咕咕的聲響。
魑魅遲疑了下,“兩個?”
狼狽的長老依舊搖頭。他心里不悅,覺得他不見棺材不掉淚,便催他起舞,結結實實來了一段《春鶯囀》。武與舞是不同的,扭胯送腰的長老疼出了兩行眼淚,連喘氣聲都大了不少。這下魑魅認為差不多了,又問他:“難道是三個……四個?”
結果加一個,他便搖一次頭,數到二十的時候魑魅怒了,彈指把一根針送進了他的氣海穴。
長老破氣,四肢抽搐不止,魑魅到這時才明白過來,問他他只顧搖頭,也許并不是否認,只是因為不知道。鬧了這半天,全是浪費時間。也對,岳海潮根本不拿這四位長老的性命當回事,更不可能將煉蠱的內情告訴他們。他頓時意興闌珊,想快速結果他,恰好看見了案上的酒壺。
“長老愛喝酒么?”他把酒壺拎過來,舉在眼前打量。這種壺他知道,有個花名叫“含蜜”,壺嘴做成葫蘆狀,一大一小兩顆走珠,專用來糟踐小倌。后庭灌酒,對于被灌的人來說滋味肯定不好受,但那些變態的恩客卻很喜歡。他們興致勃勃賞玩,撅嘴吮吸如飲甘泉,所以叫含蜜,真是把畸形的欲望發泄到極致了。
魑魅想了想,想出個好點子,笑得花搖柳顫,“既然如此,小爺就讓你喝個盡興吧。”
長老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但無論如何肯定沒有好事,便瞠大一雙眼,驚恐地望向他。他握了握拳,精美的指環中央頂出半分高的錐型凸起,然后在他乞求的目光里,照準他頭頂的百會穴重重一擊。
這位長老立刻像灘爛泥一樣滑坐在了地上,他提起酒壺,將壺嘴嵌進頭蓋骨破損的小孔里。烈酒從壺口汩汩流出來,起先還掙扎的人,逐漸平靜下來,瀕死的臉上露出一種安和的表情。腦子是這具身體的主宰,當這主宰被浸泡在烈酒里,便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了。
魑魅笑著,看生命一點點枯萎,直至消失。好了,做完可以收工了,他拾起他的綢傘,推開窗戶往外看。夜色濃重,南風館花燈的殘光里站著個人,抱著一把重劍,正等他一同回轉。
作者有話要說:
1落水:窯子里的行話,表示發生關系。
第50章
四大長老都死光了,長淵本門內的仇便報了一半。只是有些事到底瞞不住,關于岳刃余遺孤還活著的消息,一夜之間幾乎傳遍了云浮大陸。這次不同于煙雨洲的空穴來風,實實在在地死了人,死的又是當初截斷岳刃余后路的內鬼,其死法之凄慘,非深仇大恨不能解釋。世上有誰會恨這些人入骨?只有那個僥幸存活的孩子。
所有人都在議論,街頭巷尾,甚至客棧內、飯桌上。蘇畫和魑魅魍魎坐一桌,流言滔滔從鬢邊滑過,他們充耳不聞,照樣氣定神閑喝他們的小酒。這個世界里滿是弱肉強食,對他們來說樓主是什么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手段在他們之上。有一群人,在泥沼里生根發芽,永遠難見天日,藏污納垢的波月樓恰好可以容他們棲身。所以江湖人心頭的波瀾,對他們來說只是小溪里的漣漪,沒有激蕩,和他們無關。
至于崖兒,她要在最短的時間里完成她的計劃,兩者兼顧有點困難。她聽著鄰桌住客交頭接耳,在一疊聲的“尋仇”里,倒了杯酒和胡不言碰杯。傳言甚囂塵上,最壞不過公開身份。江湖正派聯手屠殺也不是第一回 ,日頭之下還有新鮮事么?
她找蘇畫商談,長風悠悠穿過客房,她摘了臉上的面具,托在手里仔細為它上油保養,一面道:“波月樓的經營,這幾年一直是師父在操持。江湖路難,有了負累,就無法輕松前行。你是知道我的,我這人最怕麻煩,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接手波月樓,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蘇畫沒什么反應,她牽著袖子為她調試油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不行。”她只有這一句。
崖兒問:“為什么?”
她屈起小指,用那染著蔻丹的、長而薄的指甲挑起一撮膏子來,放在手里捂熱揉搓,然后探手抹在那張面皮上,“波月樓里全是亡命之徒,沒有你,我鎮不住。”
她這話說得坦然,也沒有硬撐面子的執拗。兩個人私語時,她一貫是這樣的嗓音,很低沉,摻著歷經磨難的滄桑,愈是無心,愈顯得性感。
江湖中事,件件關乎生死,沒有絕對的手段,很難掌控大局。當初崖兒殺蘭戰,在整個門派中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那些不服管的人,最終全都死在了她劍下。她是喝狼奶長大的,鏟除異己的殘忍手段,幸存的人都見識過。波月樓主的寶座,不是隨便指定一個人就能坐的。沒了震懾,那個德不配位的人很快就會被吞噬取代,現在看似并肩而戰的伙伴,轉眼就是黑吃黑的餓狼。聰明人不會去接這個燙手的山芋,更何況這山芋還有可能僅僅是個試探。
半張面皮抹好了,皮膚剔透,除了缺一只眼睛,和真人沒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