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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陳皇后還在的時候,闔宮上下有一次休整,那些重要的宮殿管理檢查嚴密,動不了手腳,陳皇后便選定了仙林宮,在地下挖了一條暗道,以備不時之需。這也是景硯選定這里的原因。
喬玉的指尖碰到冰冷的刀鞘,手同心臟一起緊縮了一下,他明白這不是開玩笑,宮變是真的刀光劍影,贏則生敗則死,流血要命的事。
天光漸暗,屋內沒有點燈,喬玉藏在這夜色里,很勇敢道:“我記得的,不過這些沒什么用處。我只要好好 睡一覺,殿下就回來啦。”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景硯須得狠下心,才能放得下這樣的喬玉。他起身,從柜子中拿了一柄長劍,佩在腰間,手指上還掛著一個錦囊,遞給了喬玉。
喬玉不明所以,剝開來一看,是那塊祖母送給他,戴了十多年的玉佩。他趁著這夜色抹了抹眼角,啞著嗓音問:“殿下從哪里找回來的?我的……”
他沒敢對景硯講這件事,最主要的原因是怕他的阿慈難過,還有就是覺得荀太醫確實救了景硯一命,這個代價也是理所應當。
景硯俯身,從喬玉的手中接過玉佩,掛在了他的脖子上,沿著紅繩,細細密密地吻了一圈,“別擔心,荀太醫與我母親是舊識,我花了在他心中更值得的東西換回來的。”
對于荀太醫來說,王侯將相,平民百姓,每個人的命價值都一樣,沒什么高低貴賤之分。
用本該死去的更多條的人命,換回了這個。
景硯的吻最后落在喬玉柔軟潮濕又帶著些眼淚咸味的眼角,“這是你送給我的,護佑了你那么多年的平安,便也成了護佑我的半條命。你原先沒保管好,現在我拿回來了,依舊放在你那里。小玉,我的命,一半在自己這,一半在你那里放著,所以要好好安放,別再丟了。”
喬玉沉默地哭著,他沒有出聲,就是不停住地流眼淚,因為哭得太過用力,又要憋氣,幾乎要背過氣。他仰起頭,眼淚模糊了他的眼睛,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見一個景硯的輪廓,攬住了對方的脖子,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幾乎將一生的力氣全耗費在這個吻里頭,又用滿含著愛意與信任,還有難過的嗓音輕聲道:“我也是。”
那句話被夜風輕輕一吹,飄散在了空中,再消失不見了。
景硯推門而出,錦芙單膝跪地,身后有一排暗衛,一半跟著景硯離開,另一半則留在了這里,仙林宮外面則是一隊訓練有素的侍衛,面容肅穆堅毅。
景旭起事了。宮中除了御前侍衛,其余大多已被他收買,他將禁衛軍聚集在沉云宮,與馮南南同行,朝大明殿殺去,暫時未理會仙林宮的狀況,畢竟在他們眼中只要殺了元德帝,景硯不過如同甕中捉鱉。
禁衛軍已殺紅了眼睛,遇到的無論是宮人還是妃嬪全都斬于劍下,闔宮全被鮮血與哀嚎染遍了,人人自危,躲避不及。
景旭就這樣殺出了一條路,直奔大明殿而去。大明殿周圍所有暗衛和御前侍衛,但到底人少勢弱,拼盡全力也無力回天,只能任由景旭馮南南母子破開殿門。
馮南南今日難得早起,比平日里的妝容更精致鮮艷,她穿了一身正紅色的長裙,頭戴鳳釵,唇色如烈焰一般,裙角潑了一大片鮮血,隱約可見。
她并不害怕,只有得意與快活,終于等到了這一日。盛海扶著馮南南的左手,攙扶著她一步步朝元德帝的榻前去了,馮南南瞧著元德帝瘦的只剩一把骨頭,顴骨凸出,體弱多病,精力不濟,連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大笑著道:“陛下,您想說什么,臣妾聽著呢,臣妾等著聽您的吩咐。”
元德帝本來就失了根本,長久以來又被丹藥壞了身體,此時被馮南南一激,竟吐出一口烏黑的血,“你這賊婦,謀逆造反,該當千刀萬剮,死后也要下……”
馮南南眉頭一皺,不耐煩地打斷了元德帝的話,她恨聲道:“陛下,這么些年來,從春日宴上,臣妾幫你解決了馮嘉怡,再到入宮誕下旭兒,后來的喬家,最后的陳檀枝,只要是您想要的,我都做了,還做的圓滿,很得您的心意,對不對?我有什么地方不好,不合你的心意,從未有過。我做這些,不過只求一件事,我要爬的最高的地方,為了這件事,無論怎么等待都可以。可你放出了景硯,這個愿望就快要成不了了。”
她一頓,遠比一旁還對元德帝不敢有所不敬的景旭囂張也大膽得多,“本宮只是拿了自己本該拿到的東西,又有什么不對?你早該死了。”
元德帝只覺得血氣翻涌,他從前看上馮南南,不過是因為她柔順妥帖,不爭不搶不奪,為了自己做盡了一切,卻沒料到背后藏著這么大的異心,而且還真的敢大膽反撲。
他只不過是病了一場,宮中竟全換了個模樣。
大約是因為馮南南的話,景旭也多了些勇氣,他抬起頭,對著病榻上的元德帝一笑,朗聲笑道:“父皇,你老了,皇帝輪流坐,也該到兒子了,對不對?”
元德帝還未出聲,只聽從門前傳來一句,“不對。”
所有人都猛然轉頭,只見景硯提劍而入,他身上的那件玄衣已被鮮血浸透了,走進來時留下拖出一道血痕。
第81章 突變
大明殿內一片寂靜, 半點人聲都無。
里頭原來只有垂危的元德帝,還有身邊侍候著的稱心,再來便是馮南南母子,盛海跟在他們后頭,還有一左一右的兩個侍衛長團團圍住, 沒露出絲毫破綻。
景硯生來肖母, 長得與陳皇后相似,微微笑著時的模樣端重慈悲,可卻漫不經心至極,幽深的眼底滿是陰鷙, 狹長的鳳眸上落了一抹鮮血,如菩薩染血,在場的人無一不被他震懾, 一時不敢言語。
元德帝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陳皇后。
陳家一家老小上上下下無一不有一聲好武藝,陳皇后也是如此,最愛夏日縱馬, 舞刀弄劍。元德帝當年從戰場重病歸來,臥床不起,皇族宗室弄權,逼陳皇后將玉璽連同名正言順攝政的權利交出來,陳皇后就是這樣提著劍, 守在宮門前, 當場斬殺了一個侍衛,沒有絲毫的猶豫, 才逼退了那一幫宗老,暫且保住了皇權。若是他們真的拿到了攝政的權利,后宮的內政也保不住,元德帝根本活不到清醒的時候就會被迫死亡,然后宗老扶植小皇帝當傀儡上位。
可陳皇后攔住了他們,用她的劍,也用她的姓氏。
這世上再沒有如陳檀枝這般孤勇的女子。
元德帝一直都知道。
馮南南似乎要說些什么,嘴唇抖了兩抖,卻沒想好該說什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景硯踏入內殿。
他的目光冷淡,里頭卻并沒有什么情緒,快樂、興奮、憤恨,或是大權在握的得意與歡喜,一切皆空,就和他進太清宮時沒兩樣。只是右手一垂,長劍的劍鋒直直地刺入地面,一路這樣拖地前進,發出一陣刺耳逼人的聲音,最后停在蓄勢待發的兩個侍衛長面前,抬眼一看,輕輕笑了笑。
一旁恭順的盛海忽的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匕首比在了馮南南的脖子上,甚至劃出了一道血痕,滴滴答答地流著血。
馮南南頭上的鳳釵搖搖晃晃,最終還是穩住了,她努力鎮定,冷笑了一聲,“景硯,你以為制住本宮就可以得逞了嗎?宮中已被本宮的人團團圍住了,你孤身一人來到這里,插翅難飛。”
景硯從兩個不敢輕舉妄動的侍衛長面前走過,輕輕撂下一句,“聒噪。”
盛海雖不在景硯身邊久待,但對自己主子的性子還是十分了解,聞言立刻向馮南南的膝蓋踹了一腳,笑瞇瞇道:“勞煩貴妃娘娘安靜些了。”
馮南南不敢妄動,如果被制住的是景旭,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讓侍衛殺了景硯,即使最后景旭死了,大不了接景鴻回京,可她舍不得拿自己的命賭。
景硯的腳步一頓,調轉了個方向,朝景旭走了過去,他仔細打量了這個弟弟一眼,輕飄飄道:“那一日,你是不是對喬玉出言不遜?”
景旭自幼被寵著長大,表面看起來尊貴孤高,實際沒吃過苦,就是個軟骨頭。他沒半點本事,見馮南南被抓住,怕的都站不穩了,往后退了一步,慌亂道:“皇兄說什么?我從未,從未……”
這事還是盛海對景硯說的,可卻不敢在這時候太子的霉頭。
景硯毫不費力地提起劍,比在景旭的喉嚨,微微一笑,“你再想想,上個月的這個時候,你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