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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嘉縣主只想見喬玉一面,可喬玉在深宮當中,輕易見不得。而福嘉縣主的父母早已雙亡,她一個縣主,無權無勢,馮家也不可能替她上書,她就每日一次次遞請安折子上去,只期盼元德帝能夠看到,恩準一次,以滿足她唯一的心愿。
福嘉縣主在這世上早就沒了親人,馮嘉儀遠嫁隴南,連尸骨都未瞧見,又以為喬玉死在宮中,心灰意冷至極,無牽無掛??伤呛芄虉虉詮姷娜?,佛經又言道自盡的人有罪,不能得到普渡,死后連想念的人也見不到,便在這世上苦苦支撐,日日吃齋念福,為了馮嘉怡和喬玉的往生祈福。
可現在不同了。
那些請安折子,元德帝看都不會看,但福嘉縣主的動靜不小,先讓景硯知道了。他叫人去查了很久,這福嘉縣主確實滿心滿眼都是喬玉,才準備讓他們見上一面。
因為景硯知道喬玉還是很惦念他的祖母和親人,雖然他從來不會說。
到了那日,已是春天了。福嘉縣主的屋子里幾乎沒什么裝飾,除了一尊佛像,別處都是空落落的。她清晨起來,對著鏡子抹了些脂粉,戴上了一套寶石頭面,新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長裙。
福嘉縣主伸出手,碰到鏡中的自己,低聲問跟著自己三十來年的嬤嬤,“我天天青燈古佛,許久未曾收拾過自己了,也不知道小玉看到我,會不會瞧著害怕,都不像是他的外祖母了,倒是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嬤嬤忙道:“表少爺怎么如此?他四歲時來京城,才一丁點大,再天真活潑不過,抱著您就不撒手,連小姐都不要,非要您喂他糖糕。即便是長大了,三歲看到老,想必現在也不會有什么大變化?!?
福嘉縣主是近鄉情怯,關心則亂,聞言安定下來了些,“我也覺得如此,小玉是個好孩子,我是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就是和他母親一樣命苦?!?
她離京修行好幾年,本來諸事不知,可是一想到喬玉在宮中,就不得不打探消息。那消息差點要了她的命,都說是喬玉是景硯的孌寵,被私藏在仙林宮中,日日夜夜不得脫身。
福嘉縣主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她喝了好幾貼藥才有了些精神,扶著嬤嬤的手起床寫請安折子,“那又怎么能怪喬玉?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別人不是想對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是他的外祖母,要是再不關心他相信他,還有誰對他好?我得快些去找他。”
景硯派來的人將福嘉縣主接了過來,見面的地方安排在了御花園的一個小亭子,福嘉縣主遠遠看見亭子中坐了一個人,她加快腳步,什么禮儀規矩都忘了,只想早點看到喬玉。
喬玉起的很早,到了好一會了。他才景硯說自己在這世上還有個外祖母,而且極為疼愛自己,以為自己死了,日日吃齋念福,只盼著他來生有福。他從小其實就很想討家里人的喜歡,可惜父母都有各自的心事,對他這么個為了完成身上重擔而生下來的孩子半點愛意也沒有,漸漸的,喬玉也就不再向他們討要愛了。
可到底是想要的。
喬玉灌了一大盞茶,又剝了大半碟的橘子玩,正感覺想要去如廁的時候,聽到有一個年老的女聲在自己身后響起。
她的聲音里帶著啜泣,“……我的小玉。”
喬玉順勢站起了身,身體一僵,緩緩向后轉過頭。
第71章 太子妃
在喬玉的記憶里, 從來都沒有福嘉縣主這個人。他自幼在祖母膝下長大,父親長年在外,久不回家,回家也不怎么見他。而母親則大多在自己的院子里,那院子被幾個嬤嬤看管得嚴嚴實實, 輕易進不去。喬玉記得有一次, 院子里的瓊花開了,花枝伸到了墻外,他拿著風箏,求嬤嬤讓他進去摘幾朵花綴在風箏上, 他求了好久,非說這棵瓊花開的格外好,可馮嘉怡這里的仆人卻不哄著他。喬玉糾纏的太久, 最后是馮嘉怡從里頭出來,叫一個手腳伶俐的小廝剪了伸出去的花枝,冷冷淡淡地說喬玉太任性啦, 她太煩了,連花都顧不上,讓他去揀那些剪掉花玩。
喬玉呆愣愣地看著好久才能見一面的母親,淚水含在眼眶里,望著她又走了進去。他想自己的確很任性, 好像也不怎么討人喜歡, 可他其實只是想進院子里看一看,里面有什么好東西, 一直吸引著母親,從來都不出來。
如果他知道了那是什么,一定會找出一樣的放在自己的屋子里,這樣母親就可以來看看自己了。只是這件事后,喬玉就明白了,母親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罷了。
僅此而已,喜歡或者不喜歡真是沒辦法的事。
喬玉就不強求了。不過也因著他和母親的關系不親密,所以不知道福嘉縣主的事。
福嘉縣主徑直走到喬玉一旁的石凳上,蒼老的目光望向他,聲音抖得厲害,“我是你外祖母,你還記得嗎?不記得也是常事,上一會見你,你還是三四歲大,一轉眼就長成人了。可中間,已經是好多好多年了?!?
她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了一下從前記憶中喬玉的大小,似乎記得清清楚楚,喬玉微張著嘴,不知道該怎么說,就見福嘉的淚水從眼眶里涌出來,大滴大滴地落在藏青的寬袖上,浸透了那一小塊布料。
那哭泣非常沉默,幾乎一點聲都沒有出,卻極為哀慟,仿佛悲哀至極。
喬玉簡直不知如何是好,連手腳都不會擺放了。他想要安慰這個陌生的外祖母,又不知道該怎么辦,手舉到一半,又轉了個方向,先朝錦芙要了個干凈帕子,在離開石凳,微微蹲下來,仰著臉替福嘉縣主擦眼淚。
結果福嘉縣主緊緊握住他的手,哭的更厲害了。
喬玉嘆了口氣,真是沒有辦法了。他自己喜歡哭,哭的時候不管不顧,只要景硯哄他,還要鬧小脾氣,現在外祖母在面前哭成這樣,自己慌成一團,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拼命想著從前太子是怎么哄自己的??墒悄切┰挾际呛逍『⒆拥?,他實在是說不出口,只好用別的法子,小心地從桌子上夠了一個橘子,用單手費勁地剝開了,拿出一瓣,往福嘉縣主的嘴邊遞,抿著唇,輕聲道:“外祖母,你別哭了,我給你剝橘子吃。這個橘子可甜了,皮薄汁水很足,是從冰庫里才拿出來的,外面都沒有的?!?
福嘉縣主沒忍住笑了,她用帕子擦凈了臉上的淚水和脂粉,“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看誰生氣了難過了,就拿吃的哄人開心?!?
十多年前,馮嘉怡帶著喬玉回京,福嘉縣主同馮嘉怡生氣,讓她別再惦念著元德帝,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經,馮嘉怡卻極其倔強不服輸,還想要入宮同元德帝再續前緣。福嘉縣主罵了她一頓,自己又難過,晚上對著燈火流眼淚,榻上的喬玉醒過來,看到她哭了,就拿了自己沒舍得吃的一小半點心還哄她。小喬玉那時候才三歲多一點,話都說不清,東西也吃不了多少,福嘉怕他積食,只給了他一塊點心,喬玉喜歡得不得了,睡前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拿帕子包好了,留著醒過來當夜宵,結果自己沒吃,拿去哄福嘉縣主去了。
他自己遇到了什么傷心事,比如被堂兄表兄欺負了,自己不小心磕破了手,吃一塊糖糕就好了,所以以為別人也如此。
那天晚上,福嘉縣主就著小喬玉軟軟的小手,吃了那半塊點心,他笑的比糖糕還甜,就是再入睡的時候有點微不足道的難過。而現在,他也愿意拿出珍藏在冷庫里,外面鮮少的橘子給福嘉縣主。
喬玉聽了福嘉縣主的話,模模糊糊地憶起些從前的事,他覺得自己從前肯定很喜歡福嘉縣主,否則怎么會她一哭,自己就沒辦法了,只想讓她別難過了呢?
福嘉縣主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淚,喬玉才算松了口氣,他總算明白哄人是多困難折麼心力的事,想著自己以后要少哭一些,至少,至少別太累著太子了,天天都要哄自己。
喬玉和福嘉縣主相對講著閑話,福嘉縣主對喬玉這么多年來的每一件小事都感興趣,喬玉得一直講個不停,直到因為口干舌燥將茶水都喝完了,福嘉縣主看著一旁站著的錦芙,將茶壺遞了過去,笑了笑,“麻煩姑娘替我們再跑一盞茶,小玉口渴得很?!?
錦芙微福了一禮,又打量了福嘉縣主一眼,大約是覺得她的確是年老體弱,而方才也不似做戲,才轉身離開了,卻讓小太監盯緊了些。
福嘉縣主見她走下了亭子,壓低了聲音,同喬玉講了方才不能說的話。她還是很猶豫,該不該直接明了地將話說出來,可看喬玉這樣傻,又天真,怕還是不明白事情,只好教導他,“外祖母知道,你同大殿下之間的事。”
喬玉一怔,他同殿下之間,之間有什么事?他自己怎么不曉得。
福嘉縣主的聲音,周圍大約只有喬玉能聽的清楚,她又道:“男子與男子之間的事,終歸不是正道,也不可能長久。不知道,小玉你是自愿愛慕上了大殿下,或是,或是被迫……不過,這都不要緊。我在宮外聽人說,大殿下現在待你極好,如今一看,也不是假話。你們既不能長久,不若早做打算,早些向殿下求了恩典出宮,好不好?這也得仔細盤算,現在大約不行,要等待時機。”
她早已在家中想好了這些,只為了喬玉。她甚至希望喬玉是被迫的,這樣日后分離起來也不會有太多痛苦與思念。
喬玉一怔,這一番話他聽得模模糊糊,前言不搭后語,腦子里只有一句自己愛慕上了大殿下,還沒敢多想,整張臉已全燒起來了,又滾又燙,染滿了海棠似的紅。
他不知道這句話怎會這樣厲害,將“愛慕”兩個字才在舌尖上滾了一道,就不只是臉紅,呼吸都比尋??炝撕枚?,趕忙將那兩個不能提的字吞了下去,這下就更不得了了,像是熱烈燃燒的火焰,從喉嚨灼燒到了五臟六腑,接著蔓延到了渾身上下,心口是最后被占領的。
心尖上只有那兩個滾燙的字了。
喬 玉被燒的大腦模糊不清,只能隱隱約約想,原來愛慕這個詞,不只是能用在男子與女子之間,男子與男子,也能互相愛慕對方。
福嘉縣主滿心都是憂慮,還得注意著錦芙的動靜,便沒瞧見喬玉的異樣,徑自說著以后的打算,“等你從宮里出來,外祖母親自替你挑一個貌美賢淑的女子做妻子,真心愛慕敬重你,再生許多許多的孩子?!?
她一頓,說到了成家,就不得不提立業了,握緊了喬玉的手,“喬家本該有你的一份,但因為你不在,先被他們那些不要臉皮的東西搶去了,不過沒有關系,外祖母親自替你去要。要是要不到,要不到……你也不要擔心,我在京中有許多鋪面,幾個倉庫的嫁妝,還有封地,在江南那一處,是個極好的地方。若是你想回隴南也可以,就將京城里的這些賣了,全換成銀兩。不管你想要什么,外祖母能給你的都給你。”
福嘉縣主除了喬玉,在這世上再沒有一個親人,滿腔的愛意全投在他的身上,恨不得趁自己現在腿腳頭腦還算靈便,將喬玉的后半生全安排照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