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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心冷冷地看著他,語調里再聽不出一絲心軟,“前天你回去的時候不過巳初,雨卻是未正才落下來的,中間少說也有一個多時辰,你是從御膳房爬回太清宮的嗎?”
他從前是德妃宮中的掌事,手下掌管了半個宮的太監,為人十分精細謹慎,從不敢有人在他這里偷奸耍滑,不盡心做事,喬玉是騙不過他的。
喬玉一怔,又往旁邊躲了躲,卻還是支支吾吾,幾句話顛來倒去,說不出個什么所以然來。
對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法子,稱心嘆了口氣,佯裝有些傷心,同喬玉道:“我與你一見便覺得有緣,不說全心全意,但也是盡心待你的,你也同我十分親近,既然這樣,還有什么不能告訴我的嗎?”
喬玉是吃軟不吃硬的,若是親近的人逼他,他還能理直氣壯,抵死不從,可稱心這樣說,他就沒辦法了,細長的眉毛揪成一團,眼角泛著薄紅,轉過頭去拽著稱心的袖子,“可是,沒有的事,不能告訴你……”
“是不是,和流魚有關?”
稱心早就注意著喬玉的一舉一動,趁著這個機會開口道。他是真的狠下了心,對于喬玉快要落下來的眼淚也全當看不見,繼續逼他,喬玉天真嬌縱,從小就沒經歷過什么事,現在這點心眼還算是在景硯身邊耳濡目染這么多年來學的些末,根本不是稱心的對手,在逼問之下,將那日的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吐了出來。
他還是害怕,只是因為一直有景硯陪伴,又不想被瞧出來破綻,才都壓在心里,勉強裝出來開心的模樣。現在好不容易說了出來,就再也壓抑不住,哭得眼淚汪汪,拿稱心的袖子擦眼淚,還不忘說流魚的壞話。
稱心有些手抖,他輕聲安慰著喬玉,又努力沉下思緒,想著這件事該如何收場,保全下喬玉。自去年冬天那時過后,很長時間以來,他僅憑一口氣吊著,諸事不管,如今確實是精力不濟得多,連人都看不準,竟然讓流魚那么個禍害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現在終歸燒了起來。
稱心皺緊了眉,即使只是一小會,也尋出了個可用的法子,一字一句緩聲道:“這件事,針對的不是你,而是太清宮里的那位。不如你,你生場大病,病入膏肓,無藥可救,太清宮卻離不得人,自然將你抬出來,送回太監所,換一個人去侍候太子。沉云宮那位還未復寵,料想得福得全也不敢太過分,直接搶人。我在太監所待得久,左右有些關系,保得住你。”
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只要喬玉能從太清宮脫身,事情便與他無關,就不再是個死局。而至于廢太子,他原先對他的些微好感也不過是來自別處,并未見過面有過交集,自然是比不上相處過的喬玉的。
稱心不是壞心人,卻也不是人人都要拯救的好心腸,這偌大的宮中,即使真的有那樣好心的人,也早就死絕了。
喬玉卻怎么也不愿意,他連聲拒絕,眼淚水浸透了腿上的那塊布料,連顏色都深了許多,“不要,我不走。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太清宮,死在太子身邊。”
稱心本就心煩意懶,聽了這話沒忍住拍了喬玉的后背一下,呵斥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敢這么說話。”
太子被廢,早就是宮中禁詞,輕易不能說出口,若是被捉住把柄,報到上頭,便是犯上作亂、有大逆不道之心的鐵證。
他定了定神,問道:“怎么不愿意?你知不知道,這件事繼續拖下去,下次就不是貼加官這么輕易就能過去了,得福得全是真的會要了你的命。那位主子,值得你拼上性命嗎?”
喬玉抬頭望著稱心,點了點頭,說出了些埋藏在心里,永不能告訴別人的話,“值得的,我從進了太清宮,就再沒想過出來。再說,如果換了個太監,一下子就屈從,傷害了大皇子該怎么辦?”
他的聲音還含著淚水,軟且甜,“他比我自己的命還重要。”
那是一個無比鄭重的承諾,都不像是從一個平常饞嘴偷懶,動不動就撒嬌流眼淚的的小孩子嘴里說出來的了。
稱心一愣,良久,才勉強一笑,“你這樣說,心里也清楚明白,也不糊涂,我自然,是攔不住你的。”
他才開始喜歡喬玉,就是喜歡他與旁人不同的天真可愛,為人誠摯。就像方才,他怎么也不愿意告訴自己這件事,其實是因為怕將自己卷到這里頭,不能脫身這樣可愛的理由。
大約因為這樣,稱心才沒辦法不對他好。他也曾有過無論如何也想要保護的人,即使知道那人并不需要自己,甚至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也沒有關系,可那人卻死了。
稱心抱了一下喬玉,輕聲道:“我還以為你不懂事,沒想到該懂的都懂了。我想想別的法子,你現在別太害怕,他們暫時應該不會再找過來了。”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我比你大十歲,以后無人的時候,你就叫我哥哥好了,我護著你。”
喬玉的長睫毛上還全是眼淚水,濕漉漉的一片,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打著哭嗝道:“哦,真的嗎?我其實,也一直想有個哥哥,就是,就是沒有……”
他一貫很會得寸進尺,止住了眼淚,笑得眉眼彎彎道:“那哥哥喂我一塊山楂糕吃!”
稱心有了個別的念頭,卻還要慢慢計劃,只得先使緩兵之計,“現在沈貴人身邊要飯菜的小太監是從德妃宮中出來的,在我身邊待過一段時間,一點小忙還是幫的。既然得福得全不在你身上留下痕跡,想必是不敢聲張這件事,叫外人知道。以后你早些來,我叫他跟在你后頭回去,叫得福得全找不到你一個人的時候,省的最近再找你的麻煩。”
興許是因為說出了心底一直藏著的事,又得了安慰,喬玉暫且忘卻了那些不開心的事,開開心心地吃完了山楂糕和甜湯,最后稱心送他出門的時候,還另找一位掌事買了一碟點心果子,放在食盒里,讓他一并帶回去了。
等送走了喬玉,稱心坐回自己的方椅上,只聽流魚問:“師父,方才您和小玉說什么了,在里頭待了這么久,有好幾個人來找你。”
若是方才喬玉答應了生病從太清宮離開,稱心就會和流魚敞亮了說話,順便把他送回太監所,打發他去宮里最偏遠的地方,一輩子也翻不了身。可是現在不同了,既然不能用那個法子,他就得仔細籌謀,至少現在不能露出破綻。
稱心笑了笑,同往常沒什么區別,將涼了的糖粉山楂糕往流魚那邊推了推,“問了他昨日怎么沒來,說是前天回去的時候貪玩,淋了雨,昨天病的起不來,就沒過來了,靠剩菜剩飯對付了一天。我都不知道,他這么貪嘴偷懶,以后可怎么辦?”
流魚跪下來,畢恭畢敬地替稱心錘著腿,輕聲應和著他的話,“小玉他是傻人有傻福,有師父寵著,總是不同的。”
稱心眼皮一抬,居高臨下涼涼地打量了他一眼,不再說話了。
天氣越來越冷,典給署雖然還是克扣著份例,但卻不敢太過分。如今才是第一年,元德帝暫且也沒有磋磨死廢太子的意思,若他真因為無炭火暖被凍死在太清宮,太府監上上下下也逃脫不了干系。可即使如此,典給署也將東西削尖了許多,只余五分之一二,推了輛小車,送到了太清宮。
喬玉的年紀還小,細胳膊細腿,大多數活都做不動,典給署送過來過冬的東西都是景硯整理的。他為喬玉的床上鋪上了軟和的新被子,還有新枕頭,屋子里新添了個火爐,每日晚上會燒一會,暖和和地入睡。
他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快活地在新被子上打著滾,整張臉埋在枕頭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殿下那邊的被子也這樣軟嗎?可不可以多開一會火爐,冬天平時也是很冷的。”
景硯摸了摸他的腦袋,輕描淡寫地駁回了喬玉的不合理要求,“太清宮就這么多炭,你要是現在多燒了,我那邊就少了。”
喬玉就再也不提多燒炭火的事了,有時候還吵著鬧著不冷,不讓景硯開火爐。不過這都是由景硯決定的事,喬玉也沒辦法。
大約是天氣逐漸冷了,燒熱一整個屋子又太浪費炭火,景硯收拾了舊木頭,打了扇能圍著床轉一圈的寬大屏風,上頭糊了春夏換下來的衣服拆下來的布料。他自幼和老師在外頭學過木工,加之又天賦卓然,做的很有樣子,喬玉看著眼饞,也吵著要一個。
幾日過后,喬玉幾乎要忘了得福得全的事,卻又意外在御膳房遇到了得福。得福與從前不同,原來就是尖刻的臉,現在幾乎瘦到脫了形。也不再如往常無事三分笑的模樣不同,雖是和御膳房總管說的話,卻冷冰冰地打量著稱心、喬玉和流魚三人。
他吊著嗓子,指著流魚道:“咱們馮貴妃娘娘說了,宮里缺一個打理頭發胭脂的小太監,咱家問了太監所的掌事,說是這個流魚一貫很會梳頭,就斗膽請御膳房的掌事行個方便,體諒咱們都是為主子分憂,放了流魚,跟我回沉云宮了。”
御膳房的張總管是個和事佬,宮里的哪個主子也不肯得罪,更何況是一直圣寵在身的馮南南。他的胖臉上掛滿了笑,對稱心道:“稱心,你看貴妃娘娘看上了你身邊的小太監,那是你調教得好,咱們御膳房的面上都有光。待調走了流魚,我再為你挑幾個得力的小太監幫你的忙,豈不更好?”
這是自個兒身邊的小太監攀上了高枝,去了別的主子那,御膳房的掌事們心里頭免不了想稱心御下不嚴,連個小孩子都管不住,又想流魚真是好本事,人人皆知稱心與得福得全兩兄弟勢同水火,這不是踩著師父往上頭爬嗎?也不知道是出賣了多要緊的消息。
稱心卻不以為然,同得福拱手笑著道:“在這宮中,這無論是誰,無論在哪做事,都是為了主子,流魚也是如此,娘娘既然喜歡,那就拿去好了。只是流魚能吃苦,做活利落,我頗為喜歡他,讓我同他說兩句話,叮囑他好好伺候娘娘,再跟著公公走吧。”
流魚的確能忍,可年紀不大,仗著的是別人以為他沒有心數,還洋洋得意以為瞞過了稱心,此時見稱心竟無一點意外,心頭一涼,只聽得稱心俯身在他耳邊輕輕道:“宮里頭最壞的出路可不是掃落葉看庫房,而是慎刑司、停尸房,你年紀小,牢牢記著這個,且等著。”
他這話說的極狠,流魚一時被他嚇住,差點沒有站穩。不過也難怪如此,稱心在御膳房一貫是好脾氣,小太監們做錯了什么也頂多訓斥兩句,連月錢也不罰,偶爾還分些點心給他們,對流魚就再好不過了,甚至教他宮中為人做事的道理,還請了劉掌事教他做菜,好有個出路。
可他卻忘了,稱心再人善可親,也是不到二十歲就坐到了一宮掌事的人,還將宮中大小諸事管的服服帖帖,這可不是在御膳房能比的,怎么會是簡單人物。
稱心也只說了這一句,又恭維了一番,得福帶著流魚離開后,喬玉才從躲著的拐角里出來,仰頭問稱心道:“那個得福,怎么忽然瘦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