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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陳諾舟想。施簡式的直來直往。
的確,這句話顯然就是問題的關鍵,或者說,是這個巫師身上的關鍵。但現(xiàn)在的陳諾舟,總是想不到像施簡一樣,直截了當?shù)貑柍鰜怼?
問題出口,沒有得到回應。陳諾舟先看施簡。她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巫師,像一座雕像,眼神里卻燃著火。再看巫師。巫師也凝固了。籠罩在巨大黑袍下的那個人仿佛不存在。如果說剛剛讓人能感覺到巫師氣息的理由是他微弱的呼吸聲,現(xiàn)在就完全沒有理由了。
巫師屏住了呼吸,陳諾舟直覺如此。
室內死一般地寂靜。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又好像從此靜止。
這段時間很長,又很短。陳諾舟忍不住跟著這兩個人沉默,不敢說一句話。主要是他也搞不清楚現(xiàn)在的狀況,說話自然是徒勞無功。只能等待,他想,這是他唯一能做的有效的事情。
半晌,施簡再次開口了:“能者請入。這句話,不是警告,也不是邀請。”
那是什么?陳諾舟差點脫口而出。
施簡說:“是求救吧?”
眼前的長桌上,燭火被吹歪。不知道哪里來了風。很快風不吹了,燭火又恢復平靜。
陳諾舟眨了眨眼,下意識地看著巫師,等待著他的回答。
巫師沉默了,連同他衰老的、渾厚的、飄渺的聲音,一同沉默了。
施簡往前走了兩步,然后把手撐在桌子上。
她忽然扭頭,對上陳諾舟的眼睛,“你沒覺得這里,就這一小塊范圍——要比外面冷一點嗎?”
冷嗎?陳諾舟愣了。他對溫度并不敏感。就算施簡這樣說,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感覺不到。
好在施簡好像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她轉過去,重新看往巫師,然后開口:“剛剛,我在客廳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相框。”
陳諾舟看她,“相框?”
“嗯。”施簡說:“相框里有一個人,笑得很開心。雖然臉被扣掉了,但看身形,應該是你吧。”
巫師的帽子微微抖動了兩下。藏在帽子下面的人的情緒,他們無法窺見。
不知道施簡怎么就能知道那個人是巫師了,但她繼續(xù)說:“那張照片的背景,是個巨大的黑球。黑的什么也看不見。你站在這個黑球面前,笑得很開心。手上還拿著魔杖,看起來意氣風發(fā)。跟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完全不同。”
巫師的聲音低低地傳來:“你怎么知道不同?”
“猜測。”施簡說,“但是猜對了,不是嗎?”
巫師不說話了。
他不說話,施簡也不說話。陳諾舟在一旁等得心急火燎。總覺得應該還有下文,可是這兩個人都一聲不吭。
于是,他自覺發(fā)問:“……黑球是什么東西?”
施簡看他一眼,“你都不觀察的嗎?相片上有。”
陳諾舟反問她:“什么相片?你在哪里看到的?”
“沙發(fā)旁邊的柜臺。”
“那么小的地方我怎么看得到?”
“……”
施簡轉過頭去,不再看陳諾舟,繼續(xù)盯著巫師。
沉默許久的巫師終于說話了。
他說,“是它。”
施簡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黑色斗篷。
不急著繼續(xù)說話,巫師緩緩地抬起手。他的手也被長袍蓋得嚴嚴實實的。爾后他輕輕抖了抖手臂,順滑的長袍就往后縮去。巫師的半個手掌裸露出來。
陳諾舟倒吸一口涼氣。
這巫師露出來的手,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皮肉。甚至都沒有血脈,只有光禿禿的白骨。這讓陳諾舟想起之前好奇看的醫(yī)學書,這雙手,就像里面的骨骼圖解。
圖解這樣□□地變成現(xiàn)實,陳諾舟第一反應是后縮。一個正常的、活著的男人,不可能擁有這雙完全沒有皮肉的手。即使這是卡牌世界,是虛擬的,當下這一秒,陳諾舟還是因為視覺沖擊而有點無法接受。所以身體自動做出了反應。
不過幾乎是下一瞬,陳諾舟就鎮(zhèn)定下來了。他看到巫師的手并不完全是白骨。在白骨之外,包裹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狀的……冰。
冰?陳諾舟再度看了看那只手。他的手,是結冰了嗎?
巫師抬起手——或者說是白骨,緩慢地移向自己的頭。然后又極其緩慢地摘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臉來。
是個普通男子的臉,沒什么特別的。如果只是說五官。
特別點在于他的臉上。除了鼻子和嘴的地方,其余所有部位,都像他的手一樣結了冰,包括頭頂,腦后。能看到的地方都是這層冰,這層本來不應該依附在一個人類身體表面的冰。
這層冰像是他的盔甲。薄薄的一層,很透明,甚至不注意看都不會發(fā)現(xiàn)。可是,他被冰包裹的地方已經(jīng)發(fā)白發(fā)青,讓人不可能不注意。
這樣摘開帽子給他們倆看之后,巫師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原來斗篷不是為了更像個巫師,而是要遮住它們。
他之前裸露出來的地方,就是他正常的全部部分了。
陳諾舟閉了閉眼,再睜開。不知道該說什么。
巫師的眼睛很平靜。
他艱難地摘掉帽子之后,又艱難地將手放回原位。袖子滑下來,重新遮住了他的白骨。
巫師說:“沒有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