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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美賢卻有些愣愣的:“小曼也是剛中考啊……”她雖當了這么多天的師傅, 卻從來沒有問過何小曼的年齡, 她是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對身邊的一切都顯得并不那么關心。
“是啊, 要是考上了,我正好念高一。沒考上,就來當青工了。”對于自己眼下的境況, 何小曼其實也沒有什么不滿意, 她是個甚少有悲觀情懷的人, 一旦那陣情緒過去, 人也變得重新樂觀起來。
葉美賢想了想,又問:“那……小曼你是十六歲嗎?”
“嗯, 是的。”何小曼點點頭,“我是六月的生日, 快十六歲半了。”
“哦, 十六歲……”葉美賢喃喃的重復了一遍,竟兀自出神起來。
擋車工吃飯的時候不寬裕, 今天已經是她們少有的定心, 何小曼看了看食堂的鐘, 默默地收拾了師傅和自己的飯盒:“師傅,我去洗飯盒,馬上就來。”
葉美賢卻沒有聽到,依舊呆呆地望著遠處,眼神一片茫然。何小曼心中一抽,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知道師傅與常人總有些不同,便不再喊她,輕輕地離開,讓她好好在自己的世界里呆一會兒。
回來的時候,葉美賢已經恢復正常,像往常那樣望了望何小曼,輕聲說了句:“走吧。”
走出食堂,夜色已經悄然降臨,除了織布和前道等車間,其他職工都不需要三班倒,夜晚的廠區比平常安靜得多。葉美賢沒有再追問,何小曼也已經不想再訴說,二人并肩走回車間,繼續投入工作。
何小曼很慶幸自己跟到這樣安靜的師傅,她也許不能讓人如沐春風,但她讓人有尊嚴。
向家卻沒有這么安靜。
找準了機會,向麗娜去跟吳志娟攤牌。因為將所有人翻來覆去地排了一遍,唯一能要到錢的,只有吳志娟。
“麗娜,有什么事嗎?”自從撞人事發,吳志娟被向炳方打了一個耳光之后,她見到女兒總覺得有些尷尬。
“想找媽聊聊。”向麗娜面無表情。
吳志娟還是歡迎她的,除了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來的之外,向麗娜真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帶大,她對向麗娜是當親生女兒那樣疼。
進了房間,向麗娜反手將門關上,單刀直入:“媽,我需要八百塊錢。”
吳志娟一驚:“這么多!你要干嘛?”
“原因我不能告訴你,你給我就好。”向麗娜語氣生硬。
吳志娟有點生氣,女兒的脾氣是越來越古怪,前事還未了,又來生什么事。這年頭普通人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八百塊幾乎是普通工作一年的收入,哪有問都不問的道理就捧出去。
哪怕她對向麗娜素來全心全意,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八百塊不是個小數目,也不是說拿就拿得出,你不告訴我原因,我就不能給。否則你爸問起來,我怎么說?”
向麗娜冷笑一聲:“我相信你拿得出,也相信你有本事不讓我爸知道。”
吳志娟倒吸一口涼氣:“大筆的開銷當然得通過你爸。還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為什么要這么大筆錢,說不出理由來?”
向麗娜突然笑了:“想對我說教?省省吧。你們不也有很多事情瞞著我嗎,憑什么我就樣樣要告訴你?”
“我們瞞著你什么了?”吳志娟心虛起來,暗暗覺得不妙。
“那天你和爸在房間里吵架,我全聽見了。我現在還叫你一聲‘媽’,是不想讓爺爺知道這種丑事。”
吳志娟大驚:“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相信你有辦法拿出八百塊,也有辦法不讓我爸知道……”向麗娜挑眉望著她,眼神里都是不屑與挑釁。
吳志娟看得脊背發涼,聲音都顫.抖起來:“如果我不給呢?”
“那我就去告訴爺爺,我是你偷來的孩子。而你不滿爸爸對你動手,所以主動告訴了我真相。”向麗娜死死地盯住她,望著她的臉色由紅轉白,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麗娜,你不是這種人……你不是這樣的孩子……”
向麗娜冷冷一笑:“我就是這樣的孩子,我是跟我親媽一樣的瘋婆子。”
“天哪!”吳志娟一聲慘叫,癱倒在椅子上。
十一月初的某一天,何小曼在王秀珍的陪同下來到交警大隊。之所以說“陪同”,而非“帶領”,是因為雖說王秀珍是母親,但實際上,何小曼才是可以做主的人。
時至今日,何小曼終于和劉東平面對面。
與王秀珍的憤怒不同,何小曼顯得特別平靜,甚至攔住了想上去動手的王秀珍:“媽,我們是來解決的,不是來打架的。”
劉東平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這個女孩。在他的腦海里,何小曼還是那個梳著長長的大辮子、穿著白色連衣裙,盈盈走在林蔭道的上那個女生。今天一見,劉東平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的眼睛,比向麗娜更成熟。
與之不同的是,向麗娜的成熟,帶著戒備與算計,可這女孩的不是,她漆黑的瞳仁如此沉靜,沉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你不知道在這寧靜的表面之下,是怎樣的激流。
“錢警官應該給你看過了機關公函,我被開除了公職。”縱然是難堪,劉東平也做好了面對一切的心理準備。
何小曼點點頭。這處理比她想象的更嚴重,之前以為只是不痛不癢的處分,卻沒想到直接就開除了公職。這個人改變了何小曼的命運,終有一天,也搭上了自己,這是報應。
“我向你誠懇道歉,對不起,何同學……”
“你應該叫我何小曼同志。”何小曼打斷他,再一次提醒他命運因此而轉折。
“對不起,何小曼同志。”劉東平大聲道,又對著王秀珍道,“何小曼的媽媽,我也向你道歉,我坑了你女兒,很后悔!”
王秀珍別過臉去,不想看他。
錢警官打圓場:“好了,還有一項。”
劉東平從口袋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用信封裝好的八百元錢,交到何小曼手里:“很對不起,這是給你的賠償。”
“多少?”
“八百。”
何小曼沒有打開信封,只冷冷地說了兩個字:“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