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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硯走進珍珠弄,一眼就望見了在門口晾衣服的何小曼。她手舉得高高的,將衣架掛到繩子上,百褶裙下露出筆直修長的雙.腿,長發未綰,柔順地傾泄下來。
“你找誰啊?”住在弄口的林清一眼就發現了丁硯,趕緊從門口跑出來,還順手將小短裙又往上提了提。
第39章 教養猶可貴
林清尚未滿二十, 說起來也算妙齡。但她跟社會上的人混得多了,無論是打扮還是神情, 都帶著難言的油膩。
“你好。我找18號。”丁硯很有禮貌地回答著林清。但本能的抗拒和戒備,讓他沒有說出何小曼的名字。
他俊美的外形、優雅的氣質、以及良好的教養,都與這珍珠弄的煙火很不相襯,林清一眼就看出了丁硯的不凡。一聽竟然又是找18號的何家, 氣就不打一處來。
雖然心中陰陰地盤算著壞主意, 林清心里又極想給丁硯一個好印象,從眼角瞄著丁硯, 柔柔的道:“你是醫生?去給何家姆媽送藥嗎?哎,好可憐的人家喲,好端端的出了個癆病鬼……”
丁硯心中一愣。他從來沒打聽過何小曼的家庭情況, 但從何小曼身上卻能看出些影子, 他相信何家也許很清貧, 但應該家風很好。
“我不是醫生, 只是找她家有事。謝謝你,我自己去找。”這是禮貌的謝絕, 也是給林清一個態度。這種背后說三道四的嘴臉,丁硯本能地不喜歡。他是單純, 但不蠢, 林清故意使的壞,他一眼就看穿。
他已經望見了何小曼, 撇下不甘心的林清, 徑直向何小曼走了過去。
“何小曼!”
何小曼正在抖動衣服呢, 一聽丁硯的聲音,驚喜地回頭:“你真的來啦!”
真的來了,還假的來了不成?丁硯背著書包,望著何小曼在忙碌,道:“說好了,當然不能食言。”
聽到外頭有說話聲,王秀珍撩開紗簾:“小曼,來客人了?”然后一眼就望見了丁硯。
如果王秀珍此時可以放心大膽無所顧忌,她一定會長嘆一聲:這個小官人可真好看啊!他們這一輩的人,喜歡將這樣年近弱冠的少年稱作“小官人”,當然得是好看的,如果不好看,只能叫“小赤佬”。
這個小官人不光生得好看,而且氣質……溫潤如玉!對,王秀珍總算想起了這個詞,她聽何立華引用過,何立華最愛的詞,也一定是她王秀珍最愛的詞。
“這是我媽。”何小曼趕緊介紹。
“阿姨好。”丁硯不同于弄堂青年的彬彬有禮,讓王秀珍笑得合不攏嘴。
“這是丁彥,我出車禍,就是他把我送到醫院的。”
一聽竟然就是久聞大名的“丁彥”,王秀珍趕緊走出去,一把搶過何小曼手中的衣服:“哪有讓客人在外邊站著的道理,快進屋去坐,衣服我來晾。”
進了屋,丁硯環顧四周。住慣了家里的洋房,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狹小的客堂間,但他很喜歡這家里的溫馨。一張已經斑駁的紅漆小方桌在屋子中央,上面放著一套白瓷茶具;靠墻的五斗柜上一只座鐘居中,兩只用來存放餅干零食的瓦缸分居兩邊;而整個屋子里最貴重的莫過于架子上的電視機,用透明紗巾蓋著,安靜而嬌羞。
這是弄堂人家常見的客堂間布置,但這家的人格外愛干凈,所有的東西都擦得一塵不染,而白瓷茶具旁還隨手放著兩本書,頓時,平常的屋子也顯得溫馨雅致起來。
“坐吧。”何小曼拖開一張凳子,讓他在方桌邊坐下,又從白瓷茶具里倒了一杯……卻是白開水。
何小曼有些不好意思:“平常我家不太喝茶葉的,天氣熱,就涼些白開水。”
丁硯卻心中一動,知道這家不寬裕,想來是不會舍得買茶葉的,趕緊道:“正有些渴,涼開水正好。”一咕嚕喝完,又將白瓷茶盅一放,“還有嗎,再來一杯。”
何小曼笑了:“你水牛啊,喝海碗才是你這樣。”雖是這么說,卻還是提著茶壺又倒了一杯。
丁硯到底不是水牛,第二杯沒有馬上喝,而是放下書包,從里面拿了一大疊書出來:“這是高二的,你好好看,不著急還。等我寒假回來,再給你高三的。”
“好的。高三的我也不急,一點一點啃。高二的可能內容會更多些,應該是高中三年最重要的一段。”何小曼一本一本地翻著,贊道,“你的書真是保管得特別好,人家都說書特別新的,都是學渣,很少翻書才會這樣。你的書,明明上面很多的筆記,偏偏還很整潔。”
“你若真心喜歡一件東西,就自然會愛惜它的。”丁硯說著,又問,“什么叫學渣?”
呃,這個年代好像是還沒有誕生這個新鮮詞兒。何小曼笑道:“學習特別好的,像你,就叫學霸,學習上的小霸王。學習特別差的,就叫學渣,渣渣,超級爛的那種,懂不?”
“有意思。”丁硯低頭,品味了一下,笑問,“你十天可以學完高一課程,那是不是叫學王?”
“哈哈,好難聽,我才不要。”
說笑間,何小曼進屋,將丁硯借她的高一的書歸還:“說起來,能學這么快,你的筆記功勞不小。特別全面又特別清晰,我是服氣的。”
有些高端,是可以跨越時空的。縱然是回到三十多年前,來自那座著名學府的驕子,依然比后世的“楊簡”強,所以,何小曼服氣。
丁硯將書本回放書包,又指著電視機問:“我可以看看你家電視機嗎?”
“可以啊。”何小曼走過去,將紗巾揭開,“我爸自己裝的,樣子簡陋點,不過看是一樣看的,該有頻道都有。”其實一共才兩頻道,反正的確都收得到。
“你爸真是蠻厲害的。”丁硯由衷贊嘆。對于他這樣的機電系高材生來說,裝配個電視機并非難事,但何爸爸只是高中生,雖然當年成績好,到底缺了些專業知識打底,敢想就已經很了不起,更能真正將電視機完成,就更了不起。
“那當然,我們家人都蠻厲害的。”何小曼這話沒說錯,何立華裝電視機厲害,王秀珍手工針線厲害,何小曼讀書厲害,就連何玉華,人家也吵架厲害呢。
丁硯卻笑了:“你能不能謙虛點?”
“呃……我還好吧。大多數時候還是蠻謙虛的……”何小曼真是,就算表現謙虛,都顯得那么不謙虛。
丁硯從她手中拿過紗巾,將電視機仔細蓋上。認真地看著她:“何小曼,好好上高中,兩年后,我大四,還來得及在清華等你。”
何小曼一愣,這是什么意思?相約?還是承諾?又或者,僅僅是鼓勵?
這一愣神,讓丁硯猛然回過神來。自己在說些什么啊,人家還只是十六歲的小女生呢!趕緊解釋道:“我是希望你好好學習。你這么有天份,完全有可能考上最頂尖的大學。”
可是,何小曼很清楚自己。她之所以能在這個年代當學霸,是因為她“偷跑”。越往上,居于她能力之外的東西就會越多。她何小曼,不可能一直這樣領先下去。
透明的天花板,不知在何處,卻又一定在何處。
對于丁硯的這番“鼓勵”,她很感激,卻也很清醒。坦然地對丁硯一笑,落落大方的道:“謝謝你的鼓勵,不過,我應該不會有機會去你的學校了。再過一個多月,我就要去紡織廠上班了。”
丁硯有些吃驚:“為什么這么著急上班,你專心念書也挺好啊。”
何小曼越發確定,這真是個象牙塔里的孩子,不知人間疾苦。還好,丁硯的可貴在于,他單純,但也很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