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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花神,蓮女西施。
直到我弱冠我爺爺也沒給我找到合適的姑娘,終于消停一陣了,開始忙著操辦我的及冠禮。可能是嫌我名“壽”還不夠有福氣,又給我起了個字“長生”。有了字以后大家就都喊字,文長生文長生地叫上了,只有澤之還喊我壽兒以示親昵。
可能是我爹在抓周禮上磕蓮子的事兒給我爺爺留下了深刻心理陰影,這次我及冠禮爺爺沒把他提溜回來。當然,那時候爺爺想提溜他回來也提溜不成了——流寇連敗官兵,邊疆督師無人,李賊大軍攻破京師,圣上崇禎縊死煤山樹頂。我爹駐守黿江糧草不濟,日日饑兵討餉,幾欲南下求生都被人勸住,說此時朝局并未明朗,不可輕舉妄動。
我爹勉力支撐,好容易撐到福王繼位,福王卻是個拎不清的,妄聽奸讒,寵信魏黨余孽,打壓復社文人,還判我爹有謀反之心,午門斬首。我娘生了我后一向體虛,得此消息哪還受得住,一口氣閉了追我爹西去。我爺爺得知此事也是氣得一病不起,被我哄去姑蘇臺養病。
我冠禮剛畢,雕龍園忽地就冷清了。
再說那荒唐無道的福王陛下,別的事情不做,偏是歡喜珍稀名花。不僅大修行宮栽種草木,還令群臣扮演牡丹亭眾花神穿行其中,以供取樂。牡丹芍藥月季木槿這等艷麗俗色看慣,又愛上蓮花。偏不知哪位寵臣進言,說天下荷風聚吳州,吳州蓮盛開雕龍。雕龍園蓮花之美中原聞名,偏偏又是個罪臣之府,陛下喜歡,不若臣替你抄了回來。
我也不知道我愛種花是招誰惹誰了。一朵花兒,竟招致滅門之災。好在有身份的人多少都要點面子,不至于上門就三光政策,只是先請我在廳里喝了杯茶。
奉旨前來的魏黨大臣姓阮,文采斐然,倒也是條衣冠好狗。他假情假意地在我院子里繞了三圈,大贊水華軒蓮花之美天下罕有,拽了幾句酸文,又回到廳里繼續喝茶。他慈眉善目地問我,文小少爺,你爺爺從文,你爹爹從武,你是愛學文是愛學武的?若是愛武,你可幫我鑒賞一二,這刀是利不利索?
他說著就從身邊侍衛腰間抽出把精煉雁翎刀拍在桌上,桌子一震,茶杯掀翻好幾只。我垂眼看了一眼,怎么不知這把刀子當與此刻架在我遠在姑蘇臺修養的爺爺頸間的刀子如出一模,眼睫一顫,故答:讓大人見笑了,小子從家翁習文,不識武藝。但小子倒也知道,尚方賜刀,必是鋒利無匹的。
阮大人哈哈大笑,讓人把刀子收了回去,說:久聞文家小少爺是個七竅玲瓏的人,今日一見,果不其然。你所著的《雕龍荷風譜》名聲早已上達天聽,連圣上都感興趣得很。
我忙說謬贊,謬贊。
那不過是我寫下來的與文澤之相處的日記,順筆再提及了一些其他碗蓮的養殖過程,實在擺不上臺面的小玩意兒。
阮大人又說,對了,文少爺,聽說你乃是吳州第一富貴風流的子弟,博彩擷花樣樣精通,不如陪我這老古董玩樂一番?我也不懂你們年輕人的花樣,就耍個最簡單的賭大小吧。
天地良心,我生長雕龍園,再鋪張浪費也只知琴棋書畫風雅事流,吃喝嫖賭真是一竅不通。他說賭大小的時候我還愣了好一下那是什么玩意兒,直到有人端了一盅象牙骰子上來才隱約猜到這是什么意思。我與阮大人互弈幾局,各有輸贏,看起來倒也是主客皆歡其樂融融的場景。玩到日薄西山,阮大人說累了,不賭了,猜完最后一盤散伙吧。不過都最后一盤了,空賭也沒什么意思,要博點彩頭才好玩,文少爺,你說是也不是?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侍衛按在刀柄上的手,說您說的是。
他又說:我們也不賭大了。就這樣,你若勝,我應你一個條件,只要我能做到的都隨便你開。我若勝……你就把雕龍園贈我,你做不做得了這個主?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侍衛按在刀柄上的手,說好,我做得了這個主。
他說他賭小,我說那我賭大。六枚象牙骰子在玉盅里晃蕩起來,叮里當啷清脆悅耳。我緊緊盯著桌上晃動的玉盅,手心鬢角冷汗如流。
玉盅啪一聲扣在桌上,揭開,里面象牙骰子光色潤澤,嵌在上面的瑪瑙點紅得刺眼。
六六大順。
我剛松一口氣,身后的仆從都按捺不住小聲雀躍起來,歡呼“賭贏了賭贏了”。卻見桌對面的阮大人不徐不急地擦了擦手,說不對吧。
他說,文少爺,是我記錯了嗎?我怎么記得剛才是我賭的大,你賭的小呢?
滿室忽然死寂無聲。我一腔熱血凝結成冰,無處奔流。
阮大人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等我答復。我看了看他在桌面上輕敲的手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侍衛按在刀柄上的手,只覺得這一腔結冰的殷血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