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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素不提那山的事，就是怕又惹他難過，如今聽了這話，便道：“什么家葉家花的，我只知道那山同地如今是我們的東西。既是我們的東西了，我為何不用？你也別怕我竹籃打水一場空，這空不空兩說，竹籃打水這會兒我還是高興的不是？”

方伯豐聽了又一愣，世間人做事，總以目的為先。若是明知道竹籃打水一場空的，誰要去費(fèi)這個(gè)勁兒，又不是小孩子！

靈素又道：“人都要死的，難道就不活了？不是這么回事兒啊！”

方伯豐苦笑道：“這哪里能一樣。”

靈素笑：“嗐，反正就那么個(gè)意思。呆著不動(dòng)也是一日，忙忙碌碌也是一日，我倒喜歡忙碌點(diǎn)。”

方伯豐道：“這是你的難得了，世上哪個(gè)不圖安逸自在，誰人喜歡奔波勞碌的！”

靈素皺眉想了想，卻搖頭道：“你這話也不定全對，設(shè)若如今人人豐衣足食，果然就人人都呆著不動(dòng)了？也不是，他們不過是換一樣?xùn)|西去煩勞，然后自己管那個(gè)煩勞叫做安逸罷了。看戲聽笑話、博彩斗雞、結(jié)伴遠(yuǎn)游，哪樣不都一樣勞心勞力？有幾個(gè)衣食無憂之人是真的閑無一事，唯得真靜的？我卻是沒見過呢。”

方伯豐愣在那里，想了一陣，只好嘆道：“罷罷罷，總是依著你的意思吧。你方才說山無田地的事，水頭鎮(zhèn)那邊倒有一例，可沿著山勢級級做田，看著像是一階階臺階一般，便稱作‘梯田’……”

靈素只聽這個(gè)說法，眼前就是一亮，忽又百念齊轉(zhuǎn)，不知想些什么來。

這雪摻著雨水，下下停停纏綿了兩日，終于放晴了。到的官集這日，卻是天來湊趣的好日頭。靈素她們忙了那么些天，官集這日都是衙門里同官行里的人操持，用不著她們了。

七娘一早來尋她，卻特意囑咐她道：“帶上你的工牌，一會兒有用的。”又讓她換上官行里給發(fā)的襖裙，連那個(gè)圍裙也圍上。靈素看她自己就是如此打扮，又知道她素來百巧渡心的，自然聽從。

官集不在別處，就在百雜行里頭。今日金寶街上的小食攤比尋常都多了許多，正是為了這趕集的人而設(shè)。百雜行里頭田字格四塊大空場，官集就開在前頭兩塊邊上是棚子的場子。如今場子里南北向一溜溜的攤位，中間留下可供三輛推車并行的走道。牲口拉的大車卻是進(jìn)不來的，這也不是供人躉貨的集市。

靈素同七娘一人挎著個(gè)籃子，剛到門口就遇上了陳月娘幾個(gè)，打過招呼，齊翠兒便問靈素道：“你還要買什么？我那日看你們家真是什么都有了。”

靈素只好道：“過了這么些日子，吃掉了好些。”齊翠兒聽了愣住，七娘在邊上捂嘴樂起來，拉了靈素道：“走，走，我?guī)闳タ纯促u雞雜的地方兒。雞心雞肝雞肚腸都有，便宜得很，就是臟，得會拾掇才成。”

陳月娘幾個(gè)雖是鄉(xiāng)下來的，卻都是家里有些底子的人家，尋常也沒有自己動(dòng)手弄這些過，靈素相邀，她們也都搖頭不去，靈素便跟著七娘去了。

走了一段，七娘卻在一個(gè)干筍的攤前停住了，靈素問她：“雞雜呢？”

七娘一笑：“三鳳樓的雞雜煲，在整個(gè)康寧府都是有名的，多少雞雜能賣到這里來，你也信！”

靈素道：“我都想了一路要怎么做雞雜了，你現(xiàn)在同我說是騙我玩的？！”

七娘知道她唯獨(dú)在吃的上頭上心，怕真的觸了她逆鱗了，好事翻成壞事，趕緊道：“你別急，我?guī)闳チ硪惶帲冗@里好多了！牌子帶了吧？”

靈素點(diǎn)頭，七娘就帶著她左拐右拐，從東北邊一個(gè)棚子后頭繞了出去，就到了后邊的兩處空場里。里頭也不少人來回忙碌著，七娘示意靈素趕緊把工牌別在襟前，兩人拎這籃子往里頭。也沒人阻攔。

靈素跟著七娘走，見四下無人時(shí)候，急急問道：“這里又沒東西，去哪兒啊？”

七娘回頭看了一眼，忙道：“傻子！啥好東西是放在露天外頭的？！都在北邊那排屋子里呢！你不知道，每年官集的時(shí)候，里頭還另有一個(gè)集市，叫做珍品集。要進(jìn)這集市，就得先買珍品帖，一人一錢銀子呢！才讓你今日這般打扮，咱們好混進(jìn)來看看。”

靈素一聽就來了興趣：“珍品集？都賣什么的？”

七娘道：“都是些稀罕玩意唄，要不能叫珍品？！”

靈素皺眉：“咱們看了又有什么用？能買不能？”

七娘道：“能啊，只要你能出得起那份銀子！再說了，不買還不許人看看吶？我可是帶你來長見識的，你要是覺著沒趣兒，趁早回去！”

靈素道：“我怕被逮住……”

七娘噗嗤笑出聲來：“你傻啊，逮我們作甚，一看就是里頭干活的。達(dá)官貴人們只管看東西，哪里會來看我們？！”

兩人一路嘀咕著就到了門口，一個(gè)行里的小吏站在門口，見她們倆進(jìn)來了，低聲囑咐道：“送東西走快些，手腳輕些兒，別把擺好的樣給弄亂了，快去吧。”

靈素打那人開口就嚇得頭發(fā)都快豎起來了，七娘看她的樣子憋笑憋得肚子疼，直擰自己的手。好容易轉(zhuǎn)過彎，到里頭了，七娘不敢發(fā)出聲兒來，捂著嘴笑了半天。靈素狠狠瞪她兩眼，自己也笑了。

兩人就往里走，這里一連的屋子，都是三五間相通的。如今每間屋子里都擺著長案，柜臺，上頭托盤格匣羅列，里頭裝著各樣?xùn)|西，底下黏著箋子，上頭寫明了價(jià)錢。

靈素同七娘走去的地方，恰好是一處干貨區(qū)，靈素一見是吃的就來了勁。只上頭擺放的東西都不怎么認(rèn)得，指著面上的干果問七娘：“這是什么！”

那干果兩頭尖尖中間長圓，顏色黑褐，也沒什么光澤，靈素覺著不管是栗子還是松子兒都比它好看多了。她聲音雖低，這里頭安靜，那柜臺后頭的人便抬頭掃了她們一眼，見是官行打雜的，沒有作聲。

七娘拍了一下她的手，才道：“這個(gè)是香榧，南邊落楓府才有，你要看著饞，不如買些嘗嘗去。”

靈素一看底下的價(jià)錢，伸了伸舌頭道：“喔唷，還是算了吧，這哪兒是干果，比干肉還貴了！”又不死心問七娘，“這東西也是樹上長的？那樹能種不能？”

七娘答不了這話了，里頭的那位接了話頭道：“能種，怎么不能種了。十年能開花，十五年能掛果，雌雄異株。結(jié)果又叫爺孫果，頭年開花，二年結(jié)果，三年成熟。怎么，想種幾棵？”

靈素聽得直晃腦袋：“這么算來，它要賣這些錢也不為過了，果然稀罕。”

那人一笑不說話了。

兩人又看一回，什么燕窩魚翅干鮑魚，雪蓮靈芝珍珠粉，還有個(gè)巴掌大的金錢鳘魚肚，竟然要賣八十兩銀子，宅子都能買兩座了，看得倆人咋舌不已。

一時(shí)聽著人聲，卻是有人往這頭來了，靈素還欲再看，叫七娘一把扯到了邊上，倆人只作行路狀，先往前頭人少的地方看去。

到前頭一處賣首飾的，一件件都裝在匣兒里，這會兒匣子都打開著，靈素一眼看去，竟沒有重樣的。這會兒換七娘邁不動(dòng)腿了，兩只眼睛跟點(diǎn)了蠟燭似的那么亮，看一眼東西看一眼價(jià)錢，嘴里不時(shí)發(fā)出嘶嘶倒抽涼氣的聲兒。

靈素看來，不過是些金銀塊子重新擰了個(gè)形狀，實(shí)在不曉得有甚好看，便拿神識還往之前的干貨海味處掃。

就這么會兒功夫，恰好前后都有人來，把她們倆給夾中間了，這下是進(jìn)也進(jìn)不得，退也退不得。七娘有經(jīng)驗(yàn)，索性拉了靈素在柜臺邊上立著，乍看還當(dāng)事來幫手的。

兩群婦人都是滿頭珠翠遍身綾羅，相互之間眼看著還認(rèn)識，只稍稍打一聲招呼，就都往條案上看去。立時(shí)也顧不得謙讓了，看中了的趕緊讓身邊的使女們拿了到一旁會賬，生怕慢一步讓人奪了去。真有手慢的，就拿眼睛眼巴巴瞅著那個(gè)先下手的買主，只盼能讓與她一個(gè)。那先買了的便別過頭，只作沒看見。

一會兒功夫，不曉得哪個(gè)說了句：“聽說今日還有灤浦的好珠子……”四下一靜，忽然一陣衣裳悉索聲，早已并作了一群的兩群人霎時(shí)走了個(gè)干凈。靈素還在發(fā)愣，七娘往前一步走到條案邊上，看上頭只剩下零星幾個(gè)匣子，方才看中的早讓人買走了。便長嘆一聲，面現(xiàn)落寞。

作者有話要說：

神仙難懂凡間事<script>chapter1();</script>